马车缓缓前行,朱高炽坐在母亲身边,闭目养神。
这一来一回万里海路,简直要了他的命。安国号的确是稳,可海上的浪是真的大。
滔天巨浪涌来,连安国号都要抖三抖,更遑论那些商船了。他在船上吐了半个月,后来吐不出东西了,就只能干呕。
海上的确流金淌银,可也凶险莫测。如果没有水师护航,海盗船随时都会冒出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满剌加城的影子。
他和母亲下了船,父亲劈头就问:
“谁让你们来的?瞎胡闹!赶紧回去!”
话音没落,又开始挠胳膊。
南洋的风又湿又热,父亲得了湿疹,痒起来满屋子乱走,逮住谁骂谁。
那些太医熬了成堆的药,父亲喝得反胃,扯着嗓子骂娘,死活不肯喝,被母亲硬逼着灌了下去。
想到这里,朱高炽忍不住想笑。
马车在洪武门外停下。徐妙云换了一顶双人小轿,往宫里去了。
朱高炽整了整衣冠,步行往武英殿去复命。
他走得不快,把满剌加的情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父亲让他带的话,他得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清楚,分寸在哪里,他得想明白。
临回来前一夜,父亲把他叫到房里,屏退了左右。
油灯下,朱棣袒着上身,背上、胳膊上满是一块一块的红疹,有些已经挠破了,结着痂。
他一边挠着胳膊,一边压低了声音,跟儿子说了一番话。
那番话,朱高炽记得很清楚。
朱棣说,如果能回去,最好回去。
满剌加这个地方,远在万里之外,天高皇帝远。
他手里握着十四万兵,上千艘船,南洋的商税日进万金。
这桩桩件件,在外人看来,就是割据一方的架势。
纵然大哥信任他,朝野间的流言也会害死他。
与其等人拿这些做文章,不如自己先退。
朱高炽没有接话,因为他心里早有同样的念头。
他在内阁任职这么久,耳聪目明,朝野间对燕王的猜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是陛下要猜忌,而是言官要猜忌,是六部要猜忌,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耳朵、嘴巴要猜忌。
你一个亲王,远在万里之外,手里有兵有钱,别人凭什么相信你不想干点什么?
功成身退,才是保全之道。
父亲位高权重,能在盛极之时想到“退”,比那些恋栈不去的人,不知高明了多少。
朱高炽博览经史,深知天家父子兄弟,一旦疑起来…
武英殿到了。内侍通报之后,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殿里光线明亮。
朱允熥坐在侧案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了。
朱高炽依礼参见,跪拜行礼。
朱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温和:“高炽,起来吧。这一路上,你辛苦了。”
“谢陛下。”朱高炽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朱标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没有多问旅途的事,只问了一句:“你爹在南洋如何?”
朱高炽沉默了一瞬,开口道:
“父王染了湿疹,苦不堪言。南洋湿热,他死活住不惯,身上起满了疹子,痒得整夜睡不着。
太医开了药,喝了不少,也不见大好。父王让臣带话,说昼夜思念父兄,更兼牵挂北疆,目下南洋大局已定,盼着陛下早日召回。”
他说得很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太替父亲叫苦。
朱允熥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燕王一次两次说想回来,不过是故作姿态,想试探朝廷的意思。
可听了朱高炽这番话,他信了七八分。
朱棣的确能打仗,也的确能吃苦,但南洋闷热潮湿的气候,再加上患了湿疹,是真磨人脾气。
朱棣能在满剌加熬这么久,已经不容易了。
一时之间,他也说不清是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朱棣在南洋待不住,对那块地方并没有太多留恋;
忧的是,南洋那边刚有起色,主帅若是撤回来,局面会不会生变?
朱标靠在椅背上,良久才开口道:“朕知道了。你且先歇息两日,便到文渊阁应卯吧。”
朱高炽行了一礼,慢慢退出殿外,经过侧案时,飞快地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朱允熥一愣,随即低头,忍住没笑出来。
殿门轻轻合拢,朱标问道:“看来,你四叔是真不愿意待在南洋,你说怎么办?
朱允熥把几个能想到人选,全过了一遍,最后落到济熺身上。
论辈分,济熺是皇长孙,由他去接替燕王,南洋不会生出什么大乱子。
论年纪,济熺二十六七,正当年,比燕王能熬得住南洋的气候。
论根基,他到底年轻,不像燕王那样树大根深,不容易招致朝野猜忌。
更重要的是,皇祖信得过他,父皇信得过他,自己也信得过他。
他去南洋,既能镇得住场子,又不至于权势过大,是个最均衡不过的人选。
想到这里,朱允熥开口道:“四叔既然这么想回来,那就回来吧。反正高煦很快就要成婚了,他总得回来主婚。”
朱标点了点头:“那边谁去顶替?”
朱允熥答道:“济熺。”
朱标淡淡看了他一眼:“兹事体大,不能仓促决定,你先去问问皇祖怎么说。”
朱允熥一路往庆寿宫去,走到廊下,便听见朱元璋的笑声,夹杂文堃和文瑾的笑闹声。
他掀帘进去,暖阁里好热闹。
朱元璋坐在榻上。
徐妙云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比划着什么。
徐令娴陪着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
文堃和文瑾蹲在殿角,一人抱着一只狸花猫,正拿草叶子逗猫玩。
见朱允熥进来,文堃抬头叫了一声“爹”,又低头继续逗猫去了。
朱允熥先给朱元璋行了礼,又朝徐妙云点了点头,挨着徐令娴坐了下来。
徐妙云正在讲南洋:“父皇,咱们这边的海,灰扑扑的,没什么看头。
南洋的海,蓝得发绿,站在船上往远处看,天和水是连在一起的。
那海里的鱼,好大好大,两个军汉才按得住,味道却好鲜好鲜…”
朱元璋听得入神,问道:“满剌加城如何?”
徐妙云又是绘声绘色讲了一大篇,如何人流如织,如何贸易繁盛。
朱元璋啧啧称赞,问道:照你这说,比南京还好?
徐妙云道:南京是千年古都,岂是那等海上城池可比的?
朱允熥笑问道:四叔有没有跟您抱怨,说想回来?
徐妙云突然找到了告状的机会,皱着眉说道:
你四叔那人啊,好赖不识。我跟高炽那么远跑过去,他跟吃了头老虎似的,逮住高炽就骂。
一天到晚,除了忙,还是忙,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三句好话。我算是自讨没趣,上赶着热脸贴他冷屁股,不管他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对,别管他!让他好好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