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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沈知意就起来了。她没让宫女帮忙梳头,自己随便挽了个发髻,换了一身青色的普通衣服,外面披了件旧一点的披风。昨晚看的那本《谈判策》还放在桌上,首页那句话“始于鹰嘴沟,不止于鹰嘴沟”墨迹已经干了。她看了一眼,合上书,塞进袖子里。

门外有脚步声,是礼部派来带路的小吏,在屋檐下小声说了句到了。沈知意点点头,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匣,亲手提着,走出东宫偏院。风不大,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谈判在礼部南厅举行。厅不大,摆了两张长桌,中间隔了三步远。大曜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对面坐了五个邻国的人。主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灰袍,胡子花白,眼神很稳。副使年轻些,眉头皱着,看起来有点急躁。桌上的茶没人动,气氛很僵。

沈知意坐下后,打开文书匣,拿出一叠纸,轻轻放在桌上。她没有先说话,等着对方开口。

主使咳了两声,慢慢说:“你们最近出兵,占了我们军队守的地方,这不合规矩,也破坏了两国的和约。我奉国君命令来谈,希望你们能撤军,把鹰嘴沟还给我们,保住以前的情分。”

沈知意听完,从匣子里抽出一张影抄本,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工部存的《北境边界旧案汇编》第三卷第十七页,记录三年前雪灾时,你们借道通行的皇帝批文。上面写着:‘准其暂驻七日,粮尽即撤,不得滞留’。”她顿了顿,又拿出第二张,“这是巡边校尉的密报副本,日期是当年腊月二十三,内容是‘敌军修哨塔、埋拒马、设岗哨,似无撤离之意’。”

她声音不高,语气平稳,像在读一份普通的公文。“你说我们擅自用兵,可你们的军队留在那里三年,早就违约了。鹰嘴沟本来就不属于你们,怎么能说是我们抢的?”

副使马上反驳:“那是临时驻扎!因为雪灾断了路,补给送不过来,只能这样。而且两边百姓经常来往,山口也没有明确的界碑,谈不上侵占。”

沈知意没看他,只对主使说:“你说百姓来往,那我问一句——你们的人在那里种过地吗?盖过房子吗?立过户口吗?交过税吗?如果有,就把地契、户籍、税单拿出来,我现在就认错。”她停了一下,语气稍微缓了些,“如果没有,那就不是来往,是占地方。”

主使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知意接着说:“鹰嘴沟往北三十里就是你们的柳河村。我查过老档案,三十年前,你们村里姓李的一家人和我们北三州姓王的结了亲,婚书还在。两国百姓通婚、做生意、走亲戚,一山之隔,本是一家人。要是为一个山口打仗,伤的是谁?是士兵,更是千家万户。”

她说完,从匣子底下拿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古书上说:‘安边者不在城池,在人心。’与其年年防备,岁岁争地,不如定个条约,划清界限,互相做生意,换来长久太平。这比打打杀杀强多了。”

副使冷笑:“说得容易!现在你们占了地,反而要我们签条约?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知意这才看他一眼,眼神平静:“地不是现在才占的。去年你们越界烧村子,杀了我们的百姓,我们才出兵自卫。你们昨天夜里还劫我们的粮仓,今天却来讨说法,这种理也能讲得出口?”

副使说不出话了。

主使低头看着那份影抄本,过了很久才说:“就算这样,你们也应该先派人来谈,而不是直接出兵。”

“我们谈过了。”沈知意又拿出一张纸,“四月二十五日,礼部一个小官带着国书和茶礼去了边境,路上没带兵,很低调。你当时就在营里,却说‘使臣身份不明,不见’。我们等了六天,没有回音。这段时间,你们的军队还在边境抢东西,欺负百姓。你说,我们还能怎么谈?”

主使脸色变了,不再争辩。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沈知意合上匣子,对旁边的侍从说:“拿条约来。”

侍从捧出两份写好的正本,用红绸绑着,放在桌上。她解开绸带,把一份推过去。“条款很简单:第一,鹰嘴沟和周围高地归大曜管;第二,双方可以在边界十里内自由通行、做买卖,但不能带武器;第三,每年秋天开一次边市,由两国官员一起管理。”

她看着主使:“我们只要回本来就属于我们的地,不拦你们来往,也不要求赔偿。这是我们的诚意。”

副使盯着条约,咬着牙说:“不能签!得回去请示国君!”

主使抬手拦住他,低声问:“如果不签,会怎么样?”

沈知意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才放下。“我们的军队已经在鹰嘴沟建了三座了望台,岗哨轮流值班,每天巡逻两次,补给不断。如果你们拖太久,边界可能出事,和谈的机会也就没了。”她语气还是平平的,“你可以今天签,也可以明天走。你自己决定。”

主使盯着那份条约,手微微发抖。他知道,再拖下去只会更糟。鹰嘴沟已经丢了,兵力也不够,国内也不安稳。打不过,也拖不起。

他长叹一口气,拿起笔。

副使还想说话,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笔尖落下,墨迹慢慢展开。主使签下名字,按了手印。另一份递回来,沈知意也签了,盖上东宫的印。

事情办完了。

副使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低头收拾东西。主使站起来,向沈知意拱手:“太子妃智谋深远,老夫佩服。”

沈知意起身还礼:“您一路辛苦,回去慢点走。”

使节团离开时,队伍很安静。没人回头,也没人说话。礼部的小吏送到大门外,转身回来时,脸上忍不住露出喜色。

沈知意没动。她在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把两份条约收进匣子,锁好。然后起身,提着匣子出门。

风比早上大了些,吹起了她袖口的布角。她走得慢,穿过礼部的走廊,拐了两个门,回到东宫书房。屋里没人,茶几上放着一碗凉掉的粥,她没碰。

她把匣子放进暗格,扣上机关。又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谈判策》,翻开首页,在原来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始于鹰嘴沟,不止于鹰嘴沟——今得首章。”

写完,合上书,放在灯下。

窗外,檐铃又响了一声。她没抬头,只是伸手拨了下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照在她侧脸上——眉头松了,嘴角没动,眼里也没笑,但她整个人好像轻松了一些。

她坐回桌前,拿起笔,准备记下今天的事。笔沾了墨,悬在纸上,却迟迟没写。

外面传来扫地的声音,是宫女在打扫院子。她听见那人哼了句小调,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什么。

她低下头,终于写下第一句:“四月二十八,巳时三刻,邻国使节签条约,鹰嘴沟主权收回。”

笔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事毕,可缓。”

写完,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一个小信封里。信封没封口,压在匣子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还没黑,远处的宫墙泛着淡淡的黄光。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