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
梦里有什么?
是那些被洗去的记忆,还是那些他拼命想留住的东西?
他就躺在那儿。
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伸手就能碰到。
孙悟空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还在。
他活着。
她救回来了。
孙悟空松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像是把这幻境里所有的紧张、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一起吐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影正在渐渐凝实。
那些在阵法中被撕裂的被冲散的被洗去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回到他身体里。
她分给他的那一半心,正在他胸腔里稳稳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可她听得见。
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那是她救回了他的证明。
孙悟空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看着看着,那上扬的弧度,又慢慢落了下来。
她的心,酸了。
杨戬。
杨戬。
她在心里轻轻唤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这个名字,跟了她多久了?
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刻在她脑子里了。
那时候她多小啊。
刚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金色的毛发黏在一起,眼睛都睁不太开。
她趴在那块裂开的石头边上,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满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躺在那儿,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红红的东西。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想靠近他。
她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钻进他怀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后来他醒了。
他教她爬树,教她狩猎,教她认果子,教她逃跑。
她什么都学不会,爬树爬不上去,狩猎只会扑石头,认果子把野花往嘴里塞,逃跑跑两步就摔倒。
可他从来不生气。
他只是无奈地看着她,说,随你吧。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好。
虽然他总是冷着脸,虽然他的话很少,虽然她有时候会害怕他。
可他真好。
她以为他会一直陪着她。
可他没有。
那天,他把她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
他跟她说了很多话,她听不懂。
她只知道……
杨戬。
他走了。
她追上去,又蹦又跳,伸出小爪子拼命够。
她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杨戬!杨戬!杨戬——!
他没有回头。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原野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喊得撕心裂肺。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她被丢下了。
后来她长大了。
在老骗子那里,她学本事,学爬树,学狩猎,学认果子。
她学得那么认真,那么拼命,把老骗子都惊到了。
她只是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他。
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那个她喊了无数遍名字的人。
她要让他看看,她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猴子了。
她会爬树了,会狩猎了,会认果子了,会逃跑了。
她还会喊他的名字。
喊得比谁都大声。
可她不知道他在哪儿。
老骗子从来没有提过他,她也从来不问。
她只是凭着心里的执念,拼命地学,拼命地练,拼命地让自己变强。
她要当美猴王。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听见她的名字?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来找她?
她成了美猴王。
她让花果山的名号传遍了方圆百里。
那些妖怪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的。
那些猴子猴孙们,天天围着她转,摘果子给她吃,给她挠痒痒,喊她大王。
她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可他没有来。
他没有来找她。
孙悟空有时候也会想,她为什么不去打听?
凭她的本事,打听一个名字,不是难事。
她大可以四处问问,有没有人听说过一个叫杨戬的人。
可她就是没有。
那是她的骄傲,她的自尊。
她要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她孙悟空,是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他的。
不是靠打听。
不是靠别人。
是靠她自己。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走到他面前。
让他看见,她长大了。
后来她上天了。
她一直以为他在天上当了大官,忘了她。
他说过,他要去天上,不再回来了。
她就以为,他是做神仙了。
天庭如她预料,果真注意到了她而后招安,她满心欢喜地去了。
她想着等见到他,一定要让他看看,她有多厉害。
她不再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猴子了。
她会七十二变了,会筋斗云了,会好多好多本事了。
她不是当初那只笨笨的小猴子了。
可她没有找到他。
天庭那么大,神仙那么多,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了一个又一个,可没有一个叫杨戬的。
至少,她没见到。
她想,也许他不在天上。
也许他在别的地方。
她继续找。
可天庭不让她走了。
那些神仙说,你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当官吧。
她不想当官。
她本就是奔着他来的,他不在,她待着有什么意思?
可天庭不放过她。
他们给她封了个弼马温,让她去喂马。
她忍了,想着说不定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可那些神仙背地里笑话她,说她是只蠢猴子,还以为自己当了大官。
她怒了。
她大闹天宫,把那些神仙打得屁滚尿流。
她想,这样他总该听见她的名字了吧?
这样他总该来找她了吧?
可他还是没有来。
那日,花果山上空,云层翻涌。
她站在水帘洞前,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心里还在想着,这次来的是谁?
他……到底在哪?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屹立在云巅,一身银甲,三尖两刃刀横在臂下,俯视着她。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那张脸,冷得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千年寒冰雕刻而成的。
那双眼睛,漆黑的深不见底,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