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更显推心置腹。
“前辈有所不知。席间诸位，确是我四海龙族栋梁，享龙族尊荣。但……”
他稍作停顿，目光清澈而坦荡地看向孙悟空，“其真身本源，并非皆为天地所生的真龙。”
“并非真龙？”孙悟空恰到好处地流露出讶异。
“正是。”敖清肯定地点头，神情认真。
“四海之内，唯有我四海龙王嫡系一脉，及诸位龙子龙女，真身方是秉承天地造化而生的真龙。”
“……”
“比如我西海，便是我与刚诞下的妹妹。北海两位伯叔膝下尚无子嗣。南海则有一位公主，名唤敖烨。至于东海……”
他提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是我那位性情最是跳脱不羁的堂弟，单名一个字。此次白龙诞辰，伯父本欲带他前来，谁知他又不知溜到何处去了，气得伯父不行，只好先命几位长老前来。”
敖尘果然不在。
是因为溜出去玩错过这诞辰宴才侥幸躲过吗？
孙悟空心念急转，面上不显，只顺着敖清的话继续追问。
“那其余诸位……？”
敖清接着解释道，“其余旁支、属臣、功勋之后，其本体或许是修炼有成的蛟，是得道的螭，是蕴灵的虬，甚至是得了大机缘的深海灵蚌、玄龟……”
“……”
“皆因忠心侍主，或于四海有功，得父王或各位伯叔赐下龙印，点化其血脉根基，方得脱去旧形，炼就龙身，列入龙族谱系，享龙族气运与寿元。他们尊奉我四海敖姓为主，维系四海秩序，征战四方，其忠心与功劳，四海共鉴。然……”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疏离界限。
“其本源根本，终究并非天生真龙。”
孙悟空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冰凉的琉璃几乎要嵌入掌心，却远不及她心头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来得冰冷刺骨。
并非真龙！
四海龙族看似枝繁叶茂、宾客如云的盛大场面，其核心真正的真龙，竟然只有四海龙王及其寥寥无几的直系子女！
敖清、他那刚出生的妹妹、南海的敖烨、东海溜出去玩的敖尘，以及尚未有后的北海龙王……满打满算，不过数指之数！
而今日这西海龙宫之内，又聚集了多少龙族？
四海龙王，东海虽未至，但其代表已在，几乎所有的龙族高层、精锐、乃至依附的势力……
一个可怕得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如同深渊中探出的利爪，死死扼住了她的心脏。
天庭真正的目的，恐怕根本不是简单地除掉西海龙族，或是谋夺某一件西海神器。
他们是想借着这次西海龙宫聚集了四海龙族几乎所有核心与精锐的良机，将四海真龙血脉连同其最忠诚、最强大的化龙部属，一举……斩尽杀绝。
如此一来，四海龙族传承顷刻断绝。
群龙无首，剩下的那些未曾化龙或修为低微的水族根本不足为虑。
四海疆域、无穷宝藏，不知是西海神器，甚至包括东海那根定海神针金箍棒、乃至控制天下水脉的权柄……都将落入天庭手中。
难怪王母要亲临陈塘关，用那般漏洞百出却极具煽动性的谎言蛊惑李靖。
李靖及其即将获得的天兵，不过是天庭手中一把用来做表面文章、掩盖真实目的的刀罢了。
其目的，便是真正的屠戮。
想通此节，孙悟空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白。
握着琉璃盏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透出青白之色。
她这副震惊难言，面色骤变的模样，全然落在了一直默然坐在她侧后方席位的杨戬眼中。
杨戬自入席后便甚少言语，只是沉默地饮着杯中酒。
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身前玉案，或是远处泛着微光的珊瑚丛。
然而，他的心神却从未有一刻离开过前方那道身影。
他看到敖清主动过来搭话。
他看到孙悟空与敖清交谈。
他看到孙悟空对敖清的问题似乎颇感兴趣，甚至主动问起四海龙族之事。
他看到敖清耐心解释，神色温和，目光不时落在孙悟空脸上，耳根微红。
而现在，他又看到孙悟空因敖清的话而面色变化，似是被龙族之事深深吸引，甚至……触动。
一种陌生而又酸涩的如同万千蚁噬啃咬心肺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在他胸腔里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来势汹汹，蛮横无理，让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几滴冰凉的酒液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杨戬却浑然不觉。
他看见孙悟空与敖清相对而坐。
虽无亲密之举，但那交谈的姿态，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看见敖清玉树临风，温文尔雅。
他看见敖清是真龙太子，血脉尊贵，法力高强。
原来……她喜欢这般与妖类交谈？喜欢打听这些妖族之事？
是因为同属异类，更有共鸣吗？
所以……她才会对那东海龙王敖尘也总是另眼相看，谈笑无忌？
而他杨戬……
他算什么？
一个凡人修士？
即便法力再高，肉身再强，在真正的天地异兽、神龙血脉面前，终究不过是……凡人。
一股沉郁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嫉妒，狠狠扼住了他的心脏。
杨戬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暗色，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辛辣，一路烧灼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莫名燃起的火。
他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并非妖类，没有那般天生地养的跟脚和血脉。
怪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像敖清、敖尘他们那样，轻易引起她的注意和兴趣。
孙悟空此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个惊悚的推测中，丝毫未察觉身后杨戬的异常。
她脑中飞速旋转，想着如何警示，如何破局。
孙悟空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这华丽而危机四伏的宴席。
投向那些尚且沉浸在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的龙族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