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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这姑娘长得跟戏文里的穆桂英似的!

虹桥路西段,六处所在的小洋楼前。

陆国忠、姚胖子和孙卿陆续走下汽车。早已等在门前的骆青玉大步迎上来,握住陆国忠的手。

“总算平安回来了。”骆青玉感叹道,“我还真没想到,那边会发生越狱暴乱。”

“都过去了。”陆国忠笑着问,“最近处里有什么事吗?”

“那倒没有。”骆青玉笑了笑,“特务活动明显少了很多,老陈那边的监听工作也轻松了。”

“嗯,那就好。”陆国忠和骆青玉并肩走进小洋楼。

几个战士围住姚胖子:“姚副处,有空跟我们说说呗,你们在农场是怎么平乱的?”

“这个嘛……”姚胖子摸了摸肚子,慢悠悠地说,“先去填肚子。你们谁去帮我弄点吃的?等晚上我来跟你们讲。”

“好嘞!”一个年轻战士飞奔向食堂,“应该还有肉包子!”

姚胖子嘿嘿一笑:“就喜欢吃咱食堂的肉包子,比乔家栅的好吃多了。”

说完,他大步朝自己办公室走去,也不管身后的孙卿——他要第一时间打电话去陈家问问情况。

“唉……”孙卿站在门前,轻轻叹了口气,“都没有人关心关心我。”

正暗自伤心,却见骆青玉又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大袋子东西。

“小孙,还愣着干嘛?”骆青玉笑呵呵地说,“处里决定给你三天假期,回去陪你爸妈。”

“啊?”孙卿有些疑惑,“回湖州老家?我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回啥老家。”骆青玉把袋子递过去,“你爸妈前天就到上海了,就住在你家里呢。你忘了?钥匙还是你交给我保管的。”

“呀!”孙卿脸上立即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我都把这事忘了!前些日子他们就写信说要来看看。”

“我都安排好了。”骆青玉把袋子塞到孙卿手里。孙卿接过来,沉甸甸的,“好重呀,是什么东西?”

“我让总务科买了点糕点、水果,算是处里的心意。我和处长过两天去你家看望两位老人。”

“谢谢领导的关心!”孙卿笑得更甜了。

“可不许再说没人关心你了。”骆青玉虚点了她一下,“赶紧回去吧。假期从明天开始算。”

“谢了,书记!”孙卿拎着袋子就往外跑,“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姐!”

骆青玉笑骂了一句:“少拍马屁,都是跟姚胖子学的。”

副处长办公室里,姚胖子正拿着话筒说话,电话那头是陈教授。

“小姚啊,你可算回来了。”陈教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姚胖子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八成是陈怡霖也报名参军了。

“伯父,出什么事了?”

“唉——”陈教授叹了口气,“前几天,怡霖跟着学校下乡农忙,摔了一跤,脚踝骨折了。回不来,现在在老乡家里养着呢。”

“啊?”姚胖子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哪个农村?我这就开车去接她!”

“上海县北桥乡,放鹤村。”

“我去,这么远。”姚胖子抓起桌上的地图扫了一眼,“伯父,您放心,我这就出发。晚饭前一定到家,您就准备好晚饭吧!”

电话那头,陈教授朗声笑了起来:“有你小姚在,我就放心了。我下午就去德兴馆订几个菜,家里还有两瓶好酒。”

“得嘞!”姚胖子喜上眉梢,“您就在家等着吧,小婿去去就回——”

陈教授哈哈大笑:“你小子,还唱上了……”

陆国忠正站在办公室窗台前给那盆君子兰浇水,一抬头,却瞧见姚胖子急急忙忙开着车出了大门。

他正琢磨着这胖子刚回来又要去哪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骆青玉走了进来。

“书记,姚多鑫这是去哪儿?”

“嗨——”骆青玉笑着摇头,“他家陈怡霖不是下乡助农嘛,脚踝骨折了,在乡下躺了两天。姚副处急着去接人回市里。”

陆国忠摇摇头:“也难为他。陈教授岁数大了,把他当儿子看,他也算是陈家顶梁柱了。”

“你也赶紧回去看看吧。”骆青玉劝道,“家里也有事,不过——都过去了。”

“什么?”陆国忠放下水壶,转过身,“我前两天才打的电话,阿爸说一切都好。”

“那是怕你担心。”骆青玉轻声说,“不过伯父说得也对,现在确实没事了。”

“你快跟我说说。”陆国忠眉头拧了起来。

骆青玉便把杨家姆妈遇劫匪被打、住院、苏醒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杨立秋回来了?”陆国忠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兴奋。

“是我打电话向曹部长汇报了情况。”骆青玉点点头,“曹部长的意思是,先让立秋同志回来照顾老母亲,顺便把自己的个人问题解决好。至于工作,先暂时安排在咱们六处,职务是副处长——挂职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等立秋同志把个人问题都安排好了,部里另有重用。还有一位也暂时落在咱们六处——钱丽丽,职务也是副处长。”

陆国忠大为吃惊:“部里是啥意思?让我领导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前辈、我的领导……”

骆青玉忙解释:“曹部长的意思是,这些都是表面文章。他们之后的任务是绝密的,直接受最高层领导。”

陆国忠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他心里五味杂陈。武清明夫妻两个,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国家;杨立秋身处敌营那么多年,没照顾过老母亲一天,快四十的人了,还没成家……

唉…想什么呢?

陆国忠回过神来,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段时间多亏小李帮着照顾家里,也该让他回来歇两天了。

骆青玉从自己办公室拎来一个袋子,塞到他手里:“带回去,给老人孩子的。就说你特意买的。”

陆国忠打开一看——奶粉、水果罐头、巧克力糖果,都是市面上难得见到的稀罕东西。

“你花这钱干什么?这些东西市面上都买不到。”

“拿着吧。”骆青玉笑呵呵地说,“你忘了?我以前可是洋行经理。”

“诶——”陆国忠忽然想起一件事,“书记,你家那位……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骆青玉爽朗地笑了,“听曹部长的意思,就是这个月的事。”

“恭喜啊!”陆国忠双手抱拳,“终于能团聚了。”

骆青玉笑呵呵地推着他的后背:“赶紧走吧,罗里吧嗦的——”

笔墨庄店堂里,

陆伯轩正手把手教念乔写字,念诚坐在一旁的小书桌上写作业,写几个就玩一下橡皮,小眼睛时不时扫向门外——隔壁弄堂的小胖怎么还没来叫自己出去玩?

后堂厨房,杨家姆妈坐在小板凳上帮着玉凤剥毛豆,一老一少说说笑笑。

后门外,小李推来了一车煤球,正准备往院子里搬,忽然一双大手搭住了篮子

小李吃惊地抬头看去:“处长!您回来了呀”

陆国忠笑呵呵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这几天辛苦你了,来!我们一起搬进去。”

“好勒!”小李高兴地应了一声。

两人抬着装满煤球的竹篮,朝厨房走去

玉凤和杨家姆妈聊得正开心,也没在意,玉凤随意说了一句:“小李,你就放在厨房门口,我来搬,你去洗洗手,桌上有苹果,你拿着吃。”

小李呵呵笑出声,

“遇到啥开心事了?”玉凤抬头看向小李,却是“呀”了一声:“国忠你回来了呀!”

“回来了!”陆国忠笑眯眯地看着妻子,又转眼看向头上还缠着纱布的杨家姆妈:“老太太,身体好些了吧?”

杨家姆妈拍着手笑道:“都好了,就等医生过来拆线”

“阿爸!”念诚耳朵尖,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飞奔着冲进来,一把抱住陆国忠的腰,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你总算回来了!后天家长会,你去!我们班主任都问了好几次了,怎么从来不见你爸爸的人。同学们都笑我没爸爸,我都想跟他们打一架了。”

“这次阿爸一定去。”陆国忠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掌心沉甸甸地压了一下,“不光阿爸去,你妈也去。”

“好勒!”念诚高兴得直拍手,随即又想起什么,“阿爸,带好吃的回来了吗?”

“哟——”陆国忠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带了,放在天井门口。”

“我去拿!”小李转身朝外走。

“小李叔叔,我也去!”念诚脚跟脚地追了出去。

陆国忠大步走向店堂,

“阿爸,我回来了。”陆国忠招呼了一声,顺手抱起跟在后面的念乔,把孩子举到眼前,“想爸爸了吗?”

“嗯——”念乔被举在半空,也不慌,歪着脑袋看陆国忠。

陆伯轩捻着山羊胡,笑吟吟地打量儿子:“这次倒是说到做到,按时回来了。”

“阿爸,”念乔忽然开口,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认真劲儿,“你怎么变成老头了?”

“啊?”玉凤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疑惑,“念乔,你说什么呀?”

念乔伸出小短手,朝陆国忠下巴上那层青黑的胡茬一指:“阿爸脸上都是胡子。小人书上,老爷爷才长胡子呢。”

一家人愣了一瞬,随即都笑了起来。

念乔被笑声包围着,也跟着咧开了嘴,虽然不太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

换了干净衣服,陆国忠踱到灶披间门口,低声问正收拾毛豆壳的杨家姆妈:“立秋阿哥人呢?”

“在家呢。”老太太朝后头努了努嘴,“也不晓得在写什么,一个人闷了半天。”

“我去看看他。”

陆国忠从后门出来,穿过弄堂,在杨家姆妈那间屋子门前站定。“啪啪”,轻轻拍了两下门板。

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是哪位?”杨立秋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几分警觉。

“我是国忠。”

房门应声打开。杨立秋站在门口,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陆国忠一个结实的拥抱。

“国忠,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陆国忠拍了拍他的后背,上下打量了一番:“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快进来。”杨立秋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今天咱们聊个痛快。”

“好,听你的。”陆国忠笑着跨进门。

客堂间收拾得还算齐整。

靠窗一张方桌,上面摊着几张稿纸,墨迹还没干。

杨立秋把稿纸拢到一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酒和两碟小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

“机会难得,咱哥俩边喝边聊。”他一边倒酒,一边说。

陆国忠刚端起杯子,屋门被人推开了。

玉凤和杨家姆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手里都端着碗碟,笑吟吟的。

“知道你们要说话,给你们送几个菜。”玉凤把一碗红烧肉、一盘韭黄炒鸡蛋和一碟炒青菜摆上桌,又用围裙擦了擦手,“不够我再去做。你们兄弟情深,慢慢聊。老太太今晚就住我那边了。”

杨家姆妈放下碗,又转身跑向厨房,端来一碗煮熟的咸鸭蛋,递给杨立秋:“这是姆妈腌的,你们多吃点。”

说完,她拉起玉凤的手就往外走:“我们走,不妨碍你们谈公事。”

陆国忠忍不住笑了:“老太太现在觉悟不是一般的高。”

“那是!”杨家姆妈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可不能给儿子丢人。”

两人边喝边聊,不知不觉已是半夜时分。

窗外夜色沉得看不见对面的屋檐,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杨立秋拎起酒瓶,又给陆国忠的杯子满上:“这次总部的命令很坚决,让我必须把婚结了。我一时也没想明白——”

“那嫂子是不是我之前看到的那个……”陆国忠端起酒杯,没有急着喝。

“就是她,孙晓媛。”杨立秋拿起杯子跟陆国忠碰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说来真得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接应,我们三个恐怕早就被捕了。”

陆国忠点了点头,抿了一口酒:“这次台海那边地下组织损失惨重,几位潜伏在国防部的高层都被害了。”

他没有往下说,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结婚以后,嫂子还回京城?”

“哪能。”杨立秋笑了笑,“曹部长跟我谈过,打算让晓媛去市气象局工作。她的专业就是气象和海事,正对口,这样也能帮着照顾老太太。”

“她娘家人呢?”

“在成都。”杨立秋放下筷子,语气缓了缓,“两个哥哥都在部队上,是干部。父母都是老师,文化人,还有个小妹妹——”他顿了一下,“刚读高中。”

陆国忠听出他话里有停顿,没追问,只随口说:“嚯,四川人,那吃辣厉害,还是麻辣。”

杨立秋摆摆手:“不是四川人。老家是东北鞍山的,三八年逃难去的四川。”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声音沉下去,“原本小妹妹前面还有一个,逃难路上走散了,至今没找到。她爸妈这些年托人在上海、杭州都找过,一直没有消息。”

陆国忠剥咸鸭蛋的手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把剥好的蛋递过去。

夜色更沉了。酒瓶已经见了底,桌上的花生米也只剩几颗。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两天后的下午,民福里弄堂口。

玉凤搀着杨家姆妈站在马路边,老太太不时东张西望,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老太太,您心定一点。”玉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您是婆婆,哪有婆婆见儿媳先慌了的?”

“哦,哦……不慌,不慌。”杨家姆妈嘴上说着,眼睛却还是止不住地往马路那头瞟。

远处,一辆黑色小汽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

车门打开,杨立秋先下了车,转身伸出手,孙晓媛跟着走下来。她穿一件素色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落落大方。

“姆妈,我介绍一下——这是孙晓媛。”

“伯母好!”孙晓媛朝杨家姆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好,好——”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晓媛,这是玉凤,陆处长的爱人。”

孙晓媛上前一步,握住玉凤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玉凤姐,你可真漂亮!”

玉凤被她夸得笑了起来,也细细端详着孙晓媛:“还是晓媛妹妹漂亮,怪不得立秋大哥朝思暮想的——”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诶?不对呀,咱们这称呼有点乱。我应该叫你嫂子才对。”

“玉凤姐,就叫我晓媛吧,听着亲切。”

“行!老太太,咱们进屋吧!”

弄堂里的邻居们早就在一旁探头探脑了,见玉凤领着人往里走,呼啦啦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像开了锅。

“杨家姆妈,这位姑娘是谁呀?”王家阿嫂手里抖着一件湿漉漉的衣裳,眼睛却黏在孙晓媛身上。

“这还用问?肯定是立秋的女朋友呀!”旁边有人接嘴。

“哟,这姑娘长得跟戏文里的穆桂英似的!”

“就是,看着就让人喜欢。恭喜杨家姆妈,儿媳妇上门,好事连连啊!”

杨家姆妈被众人围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摆手:“谢谢,谢谢……”

孙晓媛也不怯场,笑眯眯地朝邻居们点头致意。

“我们民福里就这样,晓媛你别见怪。”玉凤在一旁小声说。

“哪里会见怪?”孙晓媛转头看她,眼睛里都是笑意,“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