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团沿着堤坝走到填海新区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从安静的海景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塔吊在转,混凝土泵车伸着长臂,打桩机一下一下砸在钢板桩上,震得脚底发麻。
但不是一整片无边无际的工地。
内湖已经被巨大的水泥堤坝分隔成一块一块的方格,像棋盘。
方格与方格之间留着水道,打通的闸口让海水在网格里循环流动,不会变成死水。
每个方格里面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填平,水泥地基打好,厂房钢架立起来了。
有的填了一半,推土机和压路机在上面来回碾。
有的还是一片浅水,水面漂着几根测量标杆,标杆上绑着红布条,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北村站在工地入口,戴着一顶旧草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红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蔡议员第一个走进来,站在一张施工总平面图前面。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地块编号、工厂类型、建设进度和投产时间。红色是已封顶,黄色是在建,蓝色是待填,绿色是预留绿地。
“北村先生,这个格子化是早就规划好的?”
北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填海的总设计师是华建集团的孟总工。他把整个填海区域分成了三十六个地块,先做外围堤坝,再做内部网格。堤坝围好了,里面怎么填,就跟拼图一样。想填哪块填哪块,不影响旁边的工程。”
蔡议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那现在填好了多少?”
红姐翻开文件夹。
“三十六块里面,堤坝全部合龙。完全填平并且完成地基处理的有十二块,其中六块已经有工厂在施工。正在填的有八块,剩下十六块还是水面。不过内湖一围,外海的浪进不来,里面的水面本来就是平的,填起来很快。”
洪议员插嘴问了一句。
“填一块要多久?”
孟总工在人群中开口。
“看水深。浅的地方,三个月能填完一块,混凝土养护好地基,厂房钢架就能立起来。深的地方要半年。我们做的是分层填——先填粗骨料,再填碎石,再填砂土,最后覆盖种植土。每一层都要压实,压完了做沉降监测。填好的地,沉降量控制在五厘米以内,才能交工。”
洪议员点点头。分层填,每一层都要压实,跟修发动机一样,哪个螺丝没拧紧,以后准出事。
北村带着他们走进第一块红色地块。
这里已经封顶了——是黎明公社的有机蔬菜加工厂。
厂房两层楼高,外墙漆成白色,屋顶铺着太阳能板。
车间里不锈钢传送带正在运转,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工人把刚采摘的有机蔬菜分拣、清洗、真空包装。流水线尽头是一箱一箱贴着“黎明公社”标签的蔬菜,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等着冷藏车来拉。
胖大姐站在车间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这菜,比我在菜市场洗得还干净。”
红姐站在她旁边。
“这是北村先生从日本请来的有机农业专家设计的生产线。从采摘到包装,全程冷链。早上在公社地里割的菜,中午加工完,下午装船,后天早上就在大阪的超市里卖了。”
“出口日本?”
北村点点头。
“第一期主要出口日本。九条家的贸易公司在那边铺好了销售渠道。以后南岛国内部市场大了,也会供应本地。”
胖大姐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的蔬菜,想起自己的鱼摊,叹了口气。
“我那石斑鱼,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快了。工业园区有一块是渔业加工区。九条家的冷链技术,不止运菜,也运鱼。”
胖大姐的眼睛亮了。
继续往前走。第二块红色地块是九条家精密仪器的过渡厂房。
说是过渡,因为永久厂房还在施工,但过渡厂房已经投产了——一个长条形钢结构大棚,里面放着三台cNc五轴加工中心,几个从长崎派来的技术员带着南岛国本地的学徒在编程。
一个学徒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本地渔民的儿子,正盯着显示屏上的G代码一行一行地看。旁边日本技术员弯着腰,指着屏幕,用夹生的英语讲,偶尔冒出一句日语。
陈议员站在大棚门口看着那个学徒。
“这孩子,以前打鱼的?”
洪议员看了一眼。
“我认识。码头上老陈的儿子。上个月还在帮他爸收网。没想到这么快就坐在机器前面写代码了。”
学徒抬起头,看见洪议员,咧开嘴笑了一下。
“洪叔!你看,我自己写的。已经能跑出来了!”
洪议员走过去,看着他。从前在码头帮他爸收网的孩子,满手鱼鳞,现在坐在数控机床前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这机器,学的难不难?”
“难。但九条家的师傅有耐心,学不会他重新教。他说,三个月出徒,出徒了工资翻倍。”
洪议员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看着北村。
“北村先生,这些技术员,也是你们从日本请的?”
北村拧开保温杯。
“九条家安排的。每家搬来的工厂都跟女王签了协议——技术工人至少三成从南岛国本地招,核心技术必须在南岛国教给本地学徒。李晨跟九条真一说得很清楚——工厂是你的,技术是南岛国的。不答应这个条件,不批地。”
洪议员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走过第三块黄色地块。
这里还在填,压路机在上面来回碾,每碾一遍地面就往下降几厘米,再填一层碎石,再碾。
第四块黄色地块已经填平,大印地产的工人在上面绑钢筋笼、支模板,混凝土泵车伸着长臂往地基里灌浆。
这是给大阪那家精密轴承厂建的永久厂房,钢结构的柱子已经立起来了,工人们在上面拧高强螺栓,扳手跟螺栓碰撞的声音在工地里回荡。
白画眉戴着安全帽在现场指挥。
许白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婶,你不在夜总会盯着,跑工地来了?”
白画眉把安全帽往后一推。
“夜总会装修差不多了。我闲不住,过来帮忙。这些厂房以后都是大印地产自持的,租给九条家带来的工厂。建不好,丢的是大印的脸。”
许白珊笑了笑。大印地产在国内打折卖房还债,在南岛国却建起了工业厂房。
从开发商变成产业地产运营商,是被环境逼出来的,但也未尝不是条新路。
再往前走,是一块待填的水面。李晨站在水边,胶鞋陷在泥里,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几个华建集团的工程师围在旁边,对着水面指指点点。
蔡议员走过来,站在李晨旁边看着水面。
“李总,这水面还留多久?”
李晨没抬头,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圈。
“这个方格,明年填平。上面要建的是一座汽车零部件厂,名古屋那家。他们现在在过渡厂房里试用,订单已经排到后年了。等永久厂房建好,过渡厂房就拆掉,改成休闲活动中心。”
“工厂等人?”
李晨抬起头。
“对。工厂等人。不等,人就等工厂。等工厂建好了,闲着的工人要么走了,要么另谋高就。所以要一边填海一边建厂,填完一块,厂房封顶一块。工地上的人脱下安全帽,换上工作服,直接进车间。”
他指着图纸上那些不同颜色的地块。
“填海工程现在有三千多工人在工地上。填海完工以后,这些人不能闲着。所以整个节奏是——填海完成一块,工厂开工一块。混在这三千人里的本地工人会先进第一批开工的工厂,九条家的日本技术员会手把手教他们。第二批工厂投产的时候,第一批出徒的本地工人就能带新人了。工厂等人,人等工厂,最后工厂和人都落在同一片地上。”
蔡议员默默记了下来。他看着李晨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心想这个人是把填海、建厂、招工、培训全串在一根绳上了。一样算不到,这根绳就要断。
又走过来几个工人,刚从压路机上跳下来的,满身灰浆。其中一个叫老陈,就是在码头帮父亲收网那个学徒的父亲。他站在李晨面前,摘下安全帽,露出花白的头发。
“李总,我听洪议员说,填海完了,我们这些填海的工人,能直接进工厂?”
李晨看着老陈。
“你以前干什么的?”
“打鱼的。后来填海招工,我就来开压路机了。干了一年多了。”
“你儿子呢?”
老陈愣了一下。
“他在九条家的精密仪器那个大棚里学cNc。刚才洪议员看见他了。我还不太敢认——他坐在机器前面写代码,跟以前在船上拉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李晨把图纸卷起来,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那你呢?你儿子坐在空调房里写代码,你还想开压路机?”
老陈沉默了。
“我只会开压路机。代码那东西,我不懂。”
“不用懂代码。填海完了,还有二期填海。二期完了,还有环岛公路,还有东岛开发,还有十里银沙滩的施工。这些都要开压路机、开推土机、开挖掘机的人。你想一直开压路机,就开。但如果你想学别的,九条家那边也缺老师傅。你开了一年多压路机,机械原理你懂。去培训一下,将来可以修数控机床的液压系统。工资比开压路机翻倍。”
老陈听完,把安全帽重新戴上。
“那我还是想学修机床。我在码头修过渔船发动机,液压我懂一点。就是年纪大了,怕学不会。”
“你儿子学代码都不怕,你怕什么。以后你儿子写代码,你修机床,爷俩在一家工厂。中午吃饭,一人一个饭盒。”
老陈笑了。旁边几个工人也笑了。
北村站在闸口上,手里的保温杯已经空了。看着堤坝内侧这一格一格的水面,心里在想——等这些格子全都变成厂房的时候,南岛国的三十多万人,有工作的就不是几千,是几万。
几万个有工作的人,就是一个稳稳当当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