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来学校的第三天,村里就有人退租了。
第一户是老刘头。
他在县城租了两年房子,陪孙子读书,一年房租八千,加上吃喝,两万块打不住。
孙子在县城成绩一般,老刘头的老伴在县城待不惯,天天念叨要回村。
听说村里要建新学校,老师工资翻倍,孩子读书全包,老刘头第二天就去退了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
他推开李晨家院门的时候,李晨正跟李春梅在枣树下说话。
老刘头站在门口,手里牵着孙子,那孩子七八岁,背着个大书包,怯生生的。
“晨伢子,我把孙子带回来了。等新学校建好了,第一个报名。”
李晨站起来,搬了两把椅子。“刘叔,坐。喝杯茶。”
老刘头不坐,把孙子往前推了推。“叫晨叔叔。”
孩子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春梅把他拉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我认识,他爸小时候也是我教的。跟他爸小时候一样,腼腆。”
老刘头在旁边笑了。“腼腆什么腼腆,在县城待了两年,越来越怕生。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第二户是张婶。
她在县城租了间地下室,陪女儿读五年级。
女儿成绩不错,在班里前十,但地下室潮湿,女儿老生病。
听说村里要建新学校,她当天就退了房,带着女儿回来了。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一个星期之内,从县城退租回来的,有六七户。
加上原本就在村里读的,学生一下子凑了二十来个。
吴老师站在那间破教室里,看着那些新来的面孔,眼眶红了。
她在村里教了五六年,学生越来越少,最少的时候只有三个。
现在一下子来了二十多个,她有点不敢相信。
李春梅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吴老师,别激动。这才刚开始。学校建好了,人更多。”
“李老师,我不是激动。我是高兴。”
“高兴就好。高兴了,才能好好教。”
跟着李春梅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退休教师。
一个姓王,教数学,退休三年了,在家闲不住。
一个姓赵,教英语,退休两年了,在县城帮女儿带孩子,听说村里要建新学校,主动要求回来帮忙。
四个人,二十几个学生,学校就算开张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听着从破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李强国站在他旁边,也听着。
“晨伢子,学校的事,该动工了吧?”
“该动了。招标的事,你安排了吗?”
李强国点点头。“安排了。县里有几家建筑公司,资质都够。通知发了,就等他们来投标。”
“那就等。”
等了几天,没人来。
邱主任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从镇上跑了一趟又一趟,回来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最后他把摩托车往李晨家门口一停,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枣树下,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没人来。一家都没有。”
李强国愣住了。“一家都没有?那些公司呢?不是都发了通知吗?”
邱主任把茶杯放下。“发了。都发了。人家接了电话,看了通知,说考虑考虑。考虑了几天,一个回话的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李晨。“李总,这不是正常情况。有活干,有钱赚,谁不想来?这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李强国在旁边拍了一下大腿。“是县城那几个老板!肯定是他妈搞的鬼!”
邱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李总,要不我去找王局?让他出面协调协调?”
李晨摇摇头。“协调没用。他们愿意来投标,协调也没有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自己盖吧?”
李强国在旁边插嘴。“晨伢子,村里以前搞生产队的时候,也有建筑队。那些老家伙,砌墙盖房,样样都会。要不让他们出来?”
“强国叔,建学校不是砌猪圈。现在的建筑标准,消防、抗震、环保,哪一样能马虎?老建筑队,干不了这个。”
李强国不说话了。
邱主任端着茶杯,没喝,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
李晨站起来,走到枣树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许大印。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很大,像是在工地上。
“李总!好久没联系了!南岛国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许总,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许大印的声音高了。“什么事?你说。”
李晨把村里建学校的事说了一遍。
一千万的预算,没人投标,被人卡脖子。许大印听完,笑了,笑声很响,像打雷。
“李总,你那个地方,我们刚好在你们市里拿了一块地,搞了个项目。那边有个项目部,项目经理是我的人。”
“这么巧?”
许大印笑得更开心了。“巧什么巧?我们搞房地产的,哪儿有地就往哪儿跑。你们那个市,我们早就盯上了。这样,我让项目经理联系你。建学校的事,交给他办。放心,南岛国那边的事,我还靠你关照呢。建个学校,小意思。”
电话挂了。
李晨站在枣树下,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李强国走过来。“怎么说?”
李晨把手机收起来。“许大印。他在咱们市里有项目部。让人联系我。”
“许大印?那个搞房地产的许大印?”
“就是他。”
李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在咱们市里有项目?我怎么不知道?”
邱主任在旁边插嘴。“人家搞房地产的,拿地的事,能让咱们知道?地拿到了,房子盖起来了,咱们才知道。到时候房价又得涨。”
李强国不说话了。邱主任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李总,那我去跟王局说一声。招标的事,不用县里操心了。”
李晨点点头。
邱主任骑上他那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下午,许大印的项目经理电话就回了。
“李总您好,我是许总在贵市项目部的负责人,姓陈。许总跟我说了学校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过去对接一下?”
“随时。”
“那明天上午。我们过去看看现场。”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李晨家门口。
下来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是陈经理。
另一个四十多岁,黑,壮,戴着安全帽,是项目部的工程总监,姓刘。
李强国把他们领到学校那块地上。
地已经荒了好几年,长满了草,边上那排破教室还在,屋顶漏了几个洞,窗户玻璃碎了一半。
刘总监站在地里,踩了踩土,看了看四周。“地基没问题。路也通。就是材料运输有点麻烦,路窄了点。但能解决。”
陈经理在旁边拿着个本子记。“李总,学校的设计图有吗?”
“有。邱主任那边有县里出的方案。”
陈经理点点头。“那我们回去做个详细的施工方案和预算。许总说了,这个项目,不赚钱。成本价做。材料用好的,工人用好的,质量您放心。”
李晨看着他。“不赚钱?那你们图什么?”
陈经理笑了,推了推眼镜。“许总说了,南岛国那边的事,您关照一下,比什么都强。建个学校,赚不赚钱,无所谓。”
李强国在旁边听着,嘴角翘得老高。李晨没说话,看着那片荒了多年的地,看着那排破教室,看着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张望的孩子。
“行。那就拜托你们了。”
陈经理和刘总监走了。
黑色的越野车消失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片灰。
李强国站在李晨旁边,看着那片灰慢慢落下来。
“晨伢子,这个许大印,够意思。”
“不是够意思。是生意。”
“生意?”
李晨转身往回走。“他帮我建学校,我在南岛国关照他。一来一往,谁也不欠谁。”
李强国跟在后面,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世上,没有白帮的忙。”
两个人进了院子,在枣树下坐下。
老太太端了茶出来,放在桌上。
李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
“晨伢子,学校的事,算是定了吧?”
“定了。”
李强国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定了就好。定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