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转眼两个月匆匆而过。
青岛的海风褪去深冬的凛冽,添了几分温润暖意,街边的草木悄悄抽芽,春日的气息漫遍街巷船厂。日子过得安稳平缓,工作有条不紊,亲友往来和睦,一切都朝着温柔的方向推进。
这段时间,曦滢总觉得起床困难,胃口也悄然变了些,素来规律的生理期也推迟好几天了,她从不胡思乱想,抽空去厂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不出所料。
她怀孕了。
傍晚归家,曦滢随手把检查报告单放在桌面,让它等着欧阳懿发现。
欧阳懿下班推门进屋,习惯性先寻她的身影,瞥见桌上的纸张,脚步骤然顿住。
他起初只是随意扫看,看清上面的字迹与结论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一字一句反复细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心脏骤然被巨大的暖意与酸涩填满,连日工作的疲惫、过往风雨的忐忑、这段时间以来的期许,尽数抛之脑后。
大知识分子傻了,跟不认识字一样拿着报告单进来:“媳妇儿,媳妇儿?你桌上放的是啥?”
曦滢正换衣服,听着欧阳懿的呼唤,一边拢袖子一边应他:“这儿呢。”
欧阳懿手忙脚乱的上前“伺候”曦滢穿外套,一边问:“咱有孩子了?”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曦滢,生怕只是一个玩笑。
曦滢嘴角挂着笑:“大博士,检查单不认识?”
“真的呀?”欧阳懿傻兮兮的笑了一声,“嘿~”
曦滢两个手捧住欧阳懿的娃娃脸,认真道:“真的,怎么感觉你傻了?”
欧阳懿哪里是傻了,他是彻底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爽朗的笑声洒满整个小屋。
转圈的风拂过鬓角,吹散了过往的阴霾与忐忑,只剩下最纯粹、最真切的欢喜。
下一秒,满心的欢喜轰然炸开,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雀跃,俯身猛的抱起曦滢,原地轻快地转圈圈。
曦滢立刻搂住他的脖子。
落地之后,他依旧牢牢圈着曦滢的腰,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酸涩与滚烫的动容,眼眶一点点泛红。
从前他们两口子对孩子是没什么执念或者期待的。
从机会成本出发,他们对孩子的需求也并不高。
平时工作这么忙,有限的业余时间二人世界多好啊。
欧阳懿享受和曦滢的的清净时光,朝夕相伴,二人三餐,无牵无挂,自在洒脱。
于他而言,孩子是锦上添花的附属,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从未强求过血脉牵绊,只觉得只要两人相守白头,便已是人间圆满。
可去年那场远赴京城的外派、漫长又压抑的审查,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从容。
那数月的日子,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四面皆是桎梏,前路一片迷茫,一言一行如履薄冰,连自保都艰难至极。
无数个孤寂清冷的深夜,他独自苦熬着无边的焦虑与惶恐,隔着遥遥山海,细细思量他与曦滢的过去和未来。
也是在那段至暗时刻,他才猛然惊醒,他和曦滢的相守太脆弱了,他们就像两只遥遥相望的风筝,仅靠一根纤细脆弱的风筝线紧紧牵连,世事无常、风雨难测,但凡有一场狂风骤雨,但凡命运再多一分刁难,这根单薄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两人便会散落天涯,再无归期。
从前的安稳太过侥幸和脆弱了。
也正是那段困兽般的岁月,让他彻底渴求一份牢牢锁住的羁绊,渴求一份斩不断、拆不散的牵连。
而孩子就是这份最好的牵绊,是血肉相融的联结,是任凭风雨飘摇、世事跌宕,都再也拆不开的缘分。
欧阳懿再也绷不住情绪,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的滑落,砸在曦滢的肩头。
他素来体面矜贵,极少这般失态,此刻却嗷嗷大哭,嗓音哽咽沙哑,紧紧抱着曦滢,仿佛抱住了此生全部的圆满与归宿。
“媳妇儿……”他埋在她颈间,断断续续的低语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赤诚,“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以前我觉得,咱俩一辈子就很好,两个人清清静静,无牵无挂,但是……”欧阳懿大鼻涕泡都快哭出来了,但是之后的话被吞回去了。
“现在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往后再也没有什么风雨,能轻易把我们分开了。”
欧阳懿这么想,那是还带着几分文人的天真,过十年八年的,进入了特殊时期,他就会知道,在荒腔走板的时代,什么血缘关系,夫妻情深,都可能是浮云。
几日之后,趁着春日晴好、周末闲暇,安泰夫妇张罗了一桌家常聚餐,喊上欧阳懿和曦滢,连同江德福、安杰一家过来热闹热闹。
比起西餐厅的拘谨讲究,安泰家里的饭桌满是烟火气,荤素搭配的家常菜冒着热气,茶水飘香,笑语满堂,氛围松弛又暖和。
安杰如今怀孕四个月了,气色愈发红润,全程被江德福细心照料着,一举一动都是妥帖且宠溺,看得安泰连连打趣,说江德福如今彻底成了妻管严、儿子奴。
不管背后是什么情况,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席间闲话家常,邻里的趣事,气氛也算热闹融洽。
安泰性子圆滑温和,全程把控着饭桌氛围,一派和睦景象。
酒过三巡,闲话正酣,曦滢也不藏着掖着,淡淡笑着开口,将自己怀孕的喜讯当众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席间瞬间响起一片真心的祝贺声。安泰夫妇又惊又喜,连连说着双喜临门,今年安家真是福气满满。
欧阳懿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从头到尾嘴角都噙着笑意,目光时时刻刻黏在曦滢身上,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众人发笑。
安杰也十分高兴,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有玩伴了。
唯独江德福,端着手里的酒杯,笑意坦荡,眼神清亮地盯着春风得意的欧阳懿。
这两个月,他心里可是牢牢记着一笔“旧账”。
当初那顿西餐宴,安杰刚宣布怀孕,欧阳懿轻飘飘一句“妹夫挺快呀”,想反驳找不到把柄,硬生生憋屈了整整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