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织造府东苑大门缓缓开启。
三十名终选者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一处专门为考核而设的独立院落,守卫逐一查验身份,气氛肃穆如临大敌。
脑海中项目组老王先评价了一句。
“这阵仗,赶上咱公司竞标了。”
财务部张姐更正:“这比竞标压力大,竞标输了顶多丢项目。这儿输了丢的可是前程,搞不好还得丢命。”
【公关部-小陈:】“各位没有看到今天我给苏总打扮的行头吗?是不是一点都不好,怎么没有人评价一下呢?”
技术部小李的消息下一秒弹出来:
【我早就发现苏总今天这身特实用,不像前面的那些人,穿得跟选美一样。】
张姐也称赞:【对,考试又不是选美,讲穿搭还是咱们小陈的眼光最好。】
苏瑾看向前方,沈玉贞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贵气中透着妖娆。顾清让则穿着月白素锦长衫,衣襟和领口处绣了几片竹叶。清雅不失端庄。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在公屏上回道:“我这身的确不错。”
项目部老王收起调侃,发来黑体字提醒:“我刚才扫描了考场环境,庭院内考桌呈五排六列分布。苏总坐最后一排位置,视野不错。”
技术部小李也一样严肃起来。
【数据模型跑完了,根据历史资料和当前局势推演。拿下御用织品监造的概率大约六成。如果表现突出,拿下御用采办的概率能达到七成。】
公关部小陈比苏瑾还要紧张,她可是穿越过来现场体会
此时站在考场外通过项目组通道看考场内的情景,突然就明白了当年妈妈送自己进考场时的心情。
她握着拳头叮嘱:“苏总记住,概率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奏。今天第一场比试是建立专业权威的好机会。咱们按照昨晚制定的策略不求辞藻华丽,但求逻辑清晰,加油!”
苏瑾在公屏回了信息,主事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家按腰牌序号入座,一炷香后开考。”
庭院里三十张独立的紫檀木长案,每张案上都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厚厚一叠素白宣纸。案与案之间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开,确保彼此看不见答卷。
苏瑾的位置几乎在庭院最角落,她将腰牌放在案角显眼处。
主考官是内侍省副总管高公公,他端坐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两侧分别坐着织造府的周大人,尚宫局的邱尚宫,御用监的赵公公,以及织造司的韩大人。
高公公开始讲话并宣布考试规则,“笔试共九道题,每问限答三页纸。两个时辰为限。本考题由陛下钦定,旨在选拔真正通实务,有远见之才。望诸位慎思明辨,勿要辜负圣恩。”
他说完抬手,台前九幅卷轴同时展开。上面是今天的九道考题。
苏瑾凝神仔细看,字写得够大,哪怕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
她从第一题看到第九题,只见每一题都切中要害,直指织造行业最实际的难题。
脑海中项目组公屏已经亮起。
【项目部-老王】:“这是典型的管理综合题,第一题是人力资源,第二题是成本控制,第三题是质量检验……第九题则是完整的项目规划。”
【财务部-张姐】:“成本数据需要估算,我这边算一下……”
【技术部-小李】:“布料鉴别可以用简单的化学方法,我这边给翻译成古人能懂的文字。注意答题策略,咱们主攻一个与众不同。”
苏瑾看完公屏信息提笔时,前方沈玉贞已经下笔如飞,她被家族寄予厚望,自幼熟读各种典籍,对于历代织造制度很是熟悉。
她引用经典,从‘重定匠籍’到‘设立学堂’,很快就答完了第一题。
顾清让的速度也不慢,她更侧重技术,提出了一些控本增效,优化工艺的具体方案。举例子,列数据手到擒来。
方婉儿答题的速度并不快,每写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思考片刻。
两个时辰将尽时,苏瑾放下笔。
前排沈玉贞刚好回了一下头,目光掠过苏瑾桌案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苏瑾写得好像鬼画符?
“时辰到,收卷!”
两个太监过来把一张张答卷收走,大家都松了口气。
终于收卷了。
这是找绣娘吗?这比选状元还要麻烦!
试卷被封如木匣,贴上封条。
高公公起身宣布:“答卷将由五位考官共同阅卷,三日之后,张榜公布成绩。诸位先回住处休息,不得互相串联。散了吧。”
众人行礼告退。走出正厅时,苏瑾听到前面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第九题你答得如何?我写的是精研古法,复现云锦……”
“我写得是严控品质,增贡缎品类。”
“唉,我觉得我答得不好,那些题都太难了,根本不是书本上的。”
沈玉贞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她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面。
顾清让在走过苏瑾身边时,放慢脚步轻声问了一句:“苏姑娘第九题……答得是什么方向?”
“制度革新”
苏瑾淡然回道。
顾清让怔了怔,没有再多问,快步离开了。
竞选的女子们上了各自的马车,离开织造府的时候,内堂的阅卷已经开始。
五位考官都在,三十份答卷是厚厚一摞,放在正中。
高公公拿起一份,是顾清让的,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份答卷引经据典,调理清晰,尤其对古法的理解,神的骨髓。可以列为上等。”
周大人接过考卷看了之后也点头赞许。
“字里行间可见家学底蕴,第九题复现《天工开物》所载十二种失传锦法的构想颇具雄心。”
邱尚宫对手中沈玉贞的卷子也颇为满意。
“这字迹工整如绣品,对刺绣技艺的传承见解独到,提出的绣娘分级授艺制,颇有可行性。”
赵公公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女子对库存陈缎处理的建议很务实,拆解重绣,做成宫廷赏赐荷包,既体面又节俭。”
韩大人也点头认可。
然而,当高公公拿到苏瑾的答卷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只见满纸不是规整的策论文章,而是各种表格,画图。
文字简洁得近乎干瘪。
周大人看到高公公的怒容,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他拿过答卷一目十行,越看越激动。
“这个方法妙啊!”
他指着第二题,“专利分红,此法若是能推行,何愁匠人不钻研技艺,绝技如何能失传?”
他又翻了一页,那上面答的是关于成本控制方面的。
“开源节流替代议价,四策并行,层层递进。这账目算得比户部那些老吏还要清楚!”
他激动地给懂行的韩大人展示:“老韩,你看看这题三层标准是要把织造行业管理成军队啊!”
韩大人还没有说话高公公脸色已经铁青:“周大人,此份答卷格式怪异,不不循策论正体,且内容离经叛道,岂能算优?”
“格式怪诞?”
周大人瞪起眼睛:“刘公公,你仔细看看,这图把问题画得一目了然,还有这成本分析清清楚楚,还有这里这个标准体系,正是目前我们想改进的,若是采纳了,便让管理有章可循。这才是真正的实务策论!比那些空谈‘古法’‘匠心’的虚文,强上百倍!”
邱尚宫也拿过试卷看了看,沉吟道:“她对陈缎处置,毛纺振兴的建议确实别出心裁,且可行性强。”
赵公公比较严谨,他拿着试卷挨个字仔细看:“这两题的方案,若是真能实施,每年能为内库省下万两银子。”
韩大人没有说话,苏瑾是织造司推荐的,他要适时避嫌。
高公公摇头将答卷朝案上一拍,
“虽然如此,但是策论当以文载道,此女通篇鬼画符,竟是些奇技淫巧,不见半句圣贤之言!简直不成体统!”
“高公公。”邱尚宫开口道:“这份答卷上写得白醋验色,火烧辨别质量等方法虽然简单,但是却很实用。宫中日用布查验或者可以借鉴。”
她顿了顿,
“况且,皇后娘娘命我参与阅卷时特别嘱咐过,‘实务之选,当重实效,而非虚文。’”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几个主审又经过一番争论吵得面红耳赤,直到最后周大人提议不然上奏裁决,高公公才退让一步,说道:“这等小事,何须惊动圣上。”
三日后黎明织造府东苑外的告示墙前,考试成绩被张贴出来。
最下面还有几行备注:经过五位考官合议,终选第一关‘天工九问’初评完毕。取前二十名今日下午进入复议环节,午时不到者,视为弃权。
“时间这么紧,没有及时来看张榜的岂不是只能弃权?”
“这么重要的事情,谁不来看!”
大清早赶到织造府门口看榜的人有的失望,有的满意,有的没有亲自过来,派了家里的仆从前来查看,仆从看完匆匆回去报信。
“苏总是第二十名!”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炸了锅。
“这帮老古董还真是照顾咱们!”
公关部小陈:“意料之中,你们几个跟苏总参谋的答卷风格太过颠覆,能进前二十已经说明考官里有人识货了。”
公屏上面沉默半秒钟,之后出现财务部张姐的信息。
“现在重点是复议环节,按照常理,复议会集中在第十到二十名之间,考官要当面质疑,确认是不是侥幸入选。”
【技术部-小李】:“数据模型显示,复议环节翻盘概率可以达到四成以上,尤其是咱们这种异类答卷。”
苏瑾也觉得这个名次挺玄。
【项目部-老王】:“别慌,二十名刚好卡在复议区上沿,这是考官给咱们机会证明自己,以苏总稳扎稳打的魄力,只要有一丝机会就没有问题。”
苏瑾:“谢谢夸赞!”
午时刚过,织造府东苑的门再次开启。
二十名女子重新落座,直接面对考官席。
高公公端坐上首正中,,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
“复议环节,针对答卷中的疑点疏漏,进行当面质询,每人限时一炷香,需对答清晰,有理有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若是有虚言诡辩,答非所问者,即刻除名。”
“复议开始,本官随机点卷看,考生应答。”
他目光扫过台下二十人,直接拿起第一份答卷,点名道:
“苏云瑾。”
“民女在。”
高公公看了她一眼。
“前面答话。”
苏瑾起身走到考官席前站定。
高公公把卷子递给了身旁的周大人。
“周大人先请。”
周大人接过卷子沉吟片刻:
“苏姑娘这技艺金字塔的设想,颇有新意,本官想问一下,”
这是问的第三题。
原题是“有工匠研习古法十载,复原失传的金缕玉衣织造术,此技当存当废?”
苏瑾答的是这项顶级技艺不能废。提出了顶级技艺彰显国威的建议。她画了一个三层的金字塔。
标注塔尖是绝艺贡品如金缕玉衣等,可以存其法限其量。还提了建立织染技艺共享库,凡登记入库的技法,发明者可享五年专利分红,五年后公开,促全行业提升的建议。
周大人他看向苏瑾,
“那金缕玉衣一类的绝技,列入金字塔塔尖上,五年只制一匹,仅献宫廷。如此,钻研此技的匠人,何以为生?”
“回大人,对于他们,不应该只视作劳力,而应当聘为‘匠典师’享受朝廷俸禄,专职研究,授徒,编典。其生计由朝廷保障,其心血归于典藏,如此,技艺可传,匠人可安。”
周大人眼中一亮:“匠典师……类似翰林院的修撰?”
“正是。”
苏瑾点头。
“且匠典师可以轮值于织造府,行会,地方官坊,巡回讲学,使绝技不囿于一地一人。”
周大人缓缓点头,若有所思。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把卷纸递给下一位考官。
邱尚宫接过,她关注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苏姑娘在‘旧缎新用’中提议,将陈旧宫缎裁作宫灯罩、香囊等小物。然则”她抬起眼,目光如针,“宫廷用物,自有规制。以旧缎改制,是否……有失体统?”
苏瑾神色不变:“回尚宫,民女所言改制,并不是简单的裁剪。比如宫灯罩,可用旧缎为底,覆以新纱,绣以吉祥纹样,既遮掩旧缎瑕疵,又成新物。且改制之物,不用于正式典礼场合,仅作宫内日常装点、或赏赐宫女、内侍之物。”
她看向邱尚宫,“尚宫明鉴,朝廷用度,当为天下表率。爱惜物品本身,便是最大的体统。”
邱尚宫没有料到苏瑾会从这个角度反驳,她没有其他问题。便把卷子递给了赵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