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到了王志诚和何洁搬家这天。
杨平安提前请了两天假,昨天下班就带着王若雪来部队家属院帮着收拾东西。
天还黑着,杨平安就醒了。屋里一片墨黑,窗外连那层灰蒙蒙的青都没透出来。怀里王若雪睡得正香,呼吸匀称绵长,嘴角还挂着他昨晚亲出来的弧度。
昨晚两个人收拾东西折腾到快半夜。何洁在楼下打包碗筷,王志诚在书房整理文件,杨平安和王若雪楼上楼下搬箱子、捆铺盖、封纸箱。
王若雪捆铺盖捆到一半被绳子勒了手,举着红了一道印子的手指头给他看。
他给她吹了吹,她撒了会儿娇,又缠着他腻歪了一阵,才回去继续干活。等全部收拾完,她靠在他肩上就睡着了,衣裳都是他帮着脱的。
杨平安轻轻把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她嘟囔了一声“平安哥”,翻个身又睡过去了。他摸黑穿衣裳,系扣子手指放得极轻,皮带扣都不敢弄出声响。
推门出来,走廊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漫上来,楼下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纸箱挪动的动静。
何洁已经在厨房了。系着围裙,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灶台上烧着水,打算煮面条。
“妈,您起这么早。”
何洁回头看见是他,手上没停:“睡不着,起来把早饭做了。路上得走好几个钟头,不能空着肚子。你再去睡会儿,还早呢。”
杨平安没走,蹲下来帮着添柴。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爸也醒了?”
“早醒了。在书房呢,说要把那些书再清点一遍。”
杨平安又往里添了一根柴。何洁掀开锅盖,往里打了几个鸡蛋,煮了一会儿下挂面。白雾腾起来,她用筷子把面撑开,盖上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平安。”
“嗯?”
“若雪那丫头,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不会做饭,也不会针线,你多担待着点。”
杨平安抬起头:“妈,若雪挺好的。我们一家都可喜欢她了,特别是我娘,天天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
何洁笑了:“那就好。这丫头从小没吃过苦,现在有你照顾她,我跟你爸也放心了。”
杨平安站起来:“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何洁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揭锅盖,背对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锅里白雾腾腾的,她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搅得比平时久。
天亮之前,楼下响起了汽车声。发动机的轰鸣在清晨的巷子里来回撞,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王若雪被吵醒了。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有一绺翘在头顶,迷迷糊糊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半边床。
“平安哥?”
没人应。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出门。走廊里堆满了纸箱和捆好的铺盖卷,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她从过道里挤过去,趴在楼梯栏杆上往下看。
客厅里站满了人,全穿着军装。
沈向西正把一捆书往箱子里码,杨夏荷蹲在旁边往箱子上贴标签,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写一张贴一张。
王建国扛着一卷铺盖从楼上下来,铺盖卷比他整个人都宽,把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两条腿在下头摸索着台阶。
每下一级,脚尖先探一探,踩实了,再把另一只脚挪下来。
杨春燕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叠衣裳,叠好一件放进箱子里,抚平了再叠下一件。
周爱国和张向红也来了。周爱国正把一张八仙桌往门口挪,桌腿蹭着地面闷闷地响。张向红在厨房帮着何洁把碗筷往筐里装,用报纸一个个裹好,码得整整齐齐。
门口还站着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都是王志诚的部下,有的扛箱子往外走,有的往车上装东西。
“弟妹,起来了?”杨春燕最先看见她,抬头冲她笑了笑,“快去吃饭,一会儿就该出发了。”
王若雪揉了揉眼睛:“大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一会儿。”杨春燕又拿起一件衣裳,“你大姐夫昨晚就说要早点来帮忙,怕东西多装不完。”
王建国扛着铺盖卷从她身边经过,嗓门大得整个客厅嗡嗡响:“弟妹,你那个箱子我给你搬到车上了,就是贴了红纸的那个,别忘了!”
“谢谢大姐夫!”
王若雪转身跑回房间,飞快洗了脸,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辫梢的红头绳系歪了,拆了重新系。
又照了照,觉得脸上没什么血色,翻出杨平安给她做的养颜膏,挖了一点抹在脸上,拍了拍。
杨平安从门外进来,看见她正对着镜子抹脸,站住了。
“好看。”
王若雪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又没问你。”
嘴角弯了,怎么都压不下去。杨平安心想,这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就是想让你夸,夸了又要瞪你,瞪完了嘴角又藏不住。人类要是都这个路数,世界和平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凌晨四点半,东西全部装完。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门口,车厢里码得满满当当。
木箱、纸箱、铺盖卷、八仙桌、几把椅子、锅碗瓢盆,还有王志诚那几箱子书,用油毡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那几箱书的分量,按一箱书约等于十斤猪肉来算,足够全军区吃一顿红烧肉。越野车停在卡车后面,杨平安拉开后备箱,把最后一个小包袱塞进去。
何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快十年的二层小楼。楼前的月季刚冒出嫩芽,门牌上“王志诚”三个字还在。
“妈,上车吧。”王若雪挽住她的胳膊。
何洁收回目光,拍了拍女儿的手,上了车。
两辆车在晨雾里驶出了部队家属院。哨兵敬了个礼,目送车队消失在巷口。
杨平安开着军用越野,王若雪和她爸妈坐在后边。她左边是她妈,一只手挽着何洁的胳膊,右边是她爸。
车在晨雾里走了快三个小时。进省军区大院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哨兵敬礼放行,两辆车鱼贯而入。
大院里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刚冒出嫩芽。
路尽头是一排排红砖楼房,统一的样式,统一的颜色,门前都有个小院子,种着些月季或是冬青。
王志诚的新家在第三排最东头,一栋二层小楼,比平县那栋大了一圈。
门前已经站着十几个小战士了,早早得了信,在这儿等着帮忙搬东西。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等着口令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