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找到林阿福的时候,林阿福正靠在一根电线杆上抽烟。
他的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用撕下来的衬衫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边缘发黑。烟叼在嘴角,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叼着,眯着眼看着街面上正在收拾残局的人。福义兴的人在抬伤员,和合图的人在捡刀——满地的西瓜刀、匕首、钢管,散落在石板路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有人在喊“担架呢”,有人在骂“你他妈轻点”,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李祖走过去,把船桨靠在电线杆上,把自己找他的意思说了。
林阿福听完,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看了李祖一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去,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李祖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以至于微微愣了一下。
林阿福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血痂绷着,扯得嘴角有点歪,但那个笑是真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我们虽然是混社团的,但也不想让林根他们以后读书只能读英文。”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电线杆上磕了磕,烟灰碎成细末,落在脚边,“雷洛已经跟我说过了。”
李祖有些诧异地看了雷洛一眼。
雷洛正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蹭起来费劲,他擦得很用力,布条在刀刃上拉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听到李祖的名字,他抬起头,对上李祖的目光,下意识地以为李祖在怪他多嘴,连忙解释:“福哥会保密的……”
李祖笑骂道:“我不是不信你们,我只是有些奇怪,你的嘴怎么这么快?下船一个多钟头,邓肥他们就已经认识我了;下楼不到十分钟,福哥就已经知道了楼上的情况。你这是天选传令兵啊……”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雷洛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笑,笑得很憨,像是被人夸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林阿福笑完了,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猛地一亮,暗红色的火光在他指尖闪了一下,熄了。他把烟头弹到街面上,烟头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积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失血过后的白——嘴唇发灰,眼窝下面青黑一片,颧骨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伤口已经止住血了,但已经流了的血一时半会儿可补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所以靠着电线杆,把重心压在好的那条腿上,另一条腿只是虚点着地。
他总算是问出了一个大家都有些好奇的事情。
“李祖……你是哪个堂口的?”
这话问得李祖有点为难。他没入闱,没拜过香堂,连洪门的规矩都是听他爹和他叔聊天时零星听来的,真要说自己是什么堂口的,他说不上来。
他挠挠后脑勺:“我……没拜过香堂。不过我爹是洪门的。”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个堂口大佬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困惑——儿子猛成这样,那爹得是谁?难不成这位真是关平?
烂脚九站在人群后面,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打了好几个结。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港澳江湖上有哪个猛人对得上号,急得嗓子都干了,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劈:“你爹是谁啊?”
雷洛蹲在台阶上,手里的刀已经不擦了,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刀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刃上的卷口。他没告诉众人李祖是从美国来的——因为他没信,觉得李祖是在吹牛。一个港大的学生,从美国来的?还抡着四十多斤的船桨砸人?这听着就不像真话。
但现在他有点拿不准了。
李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眼角的细纹还没长出来,但那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局促劲儿,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爹叫李富明。”
众人微微一愣。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下头想,有人扭过头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茫然。这个名字在港澳江湖上没怎么听过——至少在这一刻,在场的十几个人里,没有一个人能立刻对上号。
李祖心中咯噔一下。
不会又跟许主任一样,压根不认识老爹吧?卧槽,不带这么坑儿子的!
他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住了。他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是紧张的时候的小动作——他爹也有这个毛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阿福。
白纸扇真不是白当的。他把“李富明”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一个口音有点儿东北味儿的年轻人,港大学生,身手了得,姓李,父亲是洪门的……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钉在李祖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美国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七八分把握的事。
李祖有些愕然地瞅了一眼雷洛。雷洛蹲在台阶上,两只手合十,举到脸前,冲李祖讨饶似的拜了拜,脸上挂着“我错了”的笑,但笑得很心虚,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弯,整张脸拧在一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装乖。
李祖感到有些好笑。他好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是。”他点点头,“我当时没跟雷洛说我是美国来的,我说我是东北来的。”
雷洛把手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往外掏,掏了很久,像是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阿福攥了攥拳。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突出,握拳的时候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的人能听见:“那……你说的是洪门三山制皇、总盟证李富明?”
他身后的潮爷伤得比较重,左肩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面还渗着血,他本来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从靠墙的姿势弹了起来,肩膀一挺,又疼得龇了一下牙,但眼睛死死盯着李祖,不肯移开。
“嘶——”
在场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低声说“三山制皇”,有人重复“总盟证”,有人在问“是不是美洲那个”,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别人等答案。几个之前还在收拾残局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祖身上。
林阿福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的长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前襟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袖口破了几个洞,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血染红的白色衬里。但他还是整了整衣领,把歪到一边的扣子重新系上,把皱巴巴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然后他抱拳拱手,动作不快,但很稳。
“在下出身天宝山碧血堂,西江水引路,本帮和合图,驻守上环,任职白纸扇,名号林阿福。”
潮爷也连忙上前一步。他的动作比林阿福慢,左肩的伤让他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抱拳,左手垂在身侧,绷带下面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在下万宝山忠义堂,饮闽江水,本帮福义兴,驻守尖沙咀,任职红棍,名号马潮。”
李祖有点麻了。
这咋回啊?他没拜过香堂,按理不算洪门弟子。报四柱?他没有。报堂口?他也没入。报辈分?他连自己在海底的哪一页都不知道。他爹倒是提过,说他的名字写在海底上,但那一页是“制皇”那一栏下面的“眷属”还是什么,他没细问,他爹也没细说。
照葫芦画瓢吧。
李祖抱拳拱手。他的动作不算标准——他没见过几次洪门的人行抱拳礼,全靠刚才林阿福和潮爷的示范现学现卖,右手握拳,左手掌压右拳,拳心朝胸,举到与下巴齐平的位置。他觉得自己做得还行,至少没把左右搞反。
“在下出身白头山碧血堂,龙江活水引路,家父李富明,家叔楚中天,无名无职,晚辈李祖。见过洪大哥!”
嗯——跟“家父张二河”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人家没入闱,你拿四柱出来报号,确实有点难为人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是那种做错事的尴尬,是“我太激动了没顾上想”的尴尬。他连忙放下手,上前半步,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不好意思啊,李兄弟,猛然一听李元帅的名号……激动了!激动了!莫怪!莫怪!”
李祖嘿嘿一笑,放下拳头,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肩膀松了一下。心底里总算松了口气——老爹还不算太坑。
潮爷在旁边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伸手拍了拍李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
“李元帅当年在白宫做的那场演讲,我在南洋的时候听人念过全文。他是我们洪门的骄傲,也是我们华人的骄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福义兴的人从街角推来了几辆黄包车。车是租的,车夫是福义兴的人,穿着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黝黑结实的小臂。他们把车垫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不出血渍,才把垫子铺回去。有人把车棚掀起来掸了掸灰,有人蹲下来检查车轮,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把车把上的泥擦掉了。
李祖帮着把蔡元培从楼上抬下来。
蔡元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重量。李祖抬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肩胛骨硌在掌心里,像两块没包好的刀片,隔着薄薄的衣服扎着皮肤。许地山抬着脚,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喘口气,再下一级。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李祖走在前面,退着下楼梯,许地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蔡元培一直没醒。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李祖的胳膊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李祖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不是苦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闷的味道,像是旧棉絮被雨水泡过之后晒干了,又泡,又晒,反反复复,那股味道就渗进了棉絮里,再也去不掉。
许地山走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扶着蔡元培的脚踝。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没空推回去,就那么半低着头,从眼镜上方看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但很慢。
到了楼下,李祖把蔡元培安置在黄包车里。车里铺了一层棉被,被子是旧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压着边缘,没有褶皱。李祖把蔡元培的头轻轻放在枕头上,把被角掖好,退后一步,看了两秒,又上前把被角重新掖了一下。
许地山上了第二辆黄包车。他抱着那本书,坐在车座的一边,把另一半座位空出来,留给蔡元培的随行物品——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了,铜锁扣上锈迹斑斑,提手的皮面裂了好几条缝,用麻绳缠着,缠得很紧,打了死结。他把皮箱放在座位上,用手扶着,怕它颠下来。
伤员们被安置在后面的几辆黄包车上,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靠在车棚上闭着眼,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雷牛坐在最外面那辆车的车沿上,腿搭在外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卷了刃的刀,刀搁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干了的血,他不擦,就那么攥着。
李祖把船桨递给雷洛,让他帮着拿一下。雷洛接过去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料到那么重,差点没接住,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桨柄,两只手抱着,像抱一根房梁。他低头看了一眼桨头上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咽了口唾沫,没说话,把桨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桨头朝天,像扛着一杆旗。
李祖坐上了头车,在车夫旁边。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肩膀宽厚,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毛巾被汗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车把往下一压,问了一句:“去哪?”
“回结志街。”李祖说。
车夫点了点头,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车把上,两只手攥紧车把,腰一弓,腿一蹬,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细碎的、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灰的鼓。
车队出发了。
李祖坐在车沿上,一只手搭在车架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目光穿过街巷,穿过电线杆和晾衣竿,穿过远处海面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雷洛坐在后面那辆车上,抱着船桨,跟李祖隔了两辆车。他把桨竖在身前,两只手抱着桨柄,下巴搁在桨头上,眼睛盯着前面那辆车上李祖的后脑勺,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就那么盯着。
一路上,李祖通过跟雷洛聊天,总算搞清楚了状况。
雷洛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从和合图的创帮历史讲到福义兴的南洋靠山,从盲忠讲到李福,从姜佬讲到马潮,讲到兴起的时候,他连比划带说,差点把船桨甩出去。旁边的车夫骂了他一句,他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把桨抱紧,继续讲。
和合图源自两广洪门天宝山碧血堂,属洪门长房彪字旗一脉。1909年洪门大会,义勇堂“黑骨仁”定下规矩:全港本土苦力堂口统一冠“和”字,形成和字头大家族。和合图是全港和字头开山老祖。
1884年,上环十二码头工头结盟创立,主事盲忠,成员以广府四邑、东莞劳工为主,地盘在港岛中环、湾仔、香港仔、西环码头,外号“和合桃、歪嘴”。盲忠眼型细小,平时习惯性眯眼,眼皮挤成一条细缝,远远看着像双目失明,但码头上的事没有他看不到的——谁偷懒、谁贪了份子钱、谁跟外帮勾勾搭搭,他闭着眼睛就能点出来。他还有个更拉风的外号,叫”歪嘴皇帝“!嗯!不是龙王!
和合图九龙分堂在省港大罢工后扩员,实力暴涨,1930年整支脱离和合图总部、九龙独立建制,港岛和合图留守上环、西环本根。从此两帮同宗、分海而治,九龙那支取名和联胜,龙头姜佬。姜佬年轻时是码头上最能打的后生,一个人能砍一条街,后来老了,不怎么动了,但名声还在。
有意思的是,和合图的龙头叫李福,绰号福伯、上环福——这也是林阿福只能叫“福哥”的原因。福伯早年跟着开山老祖、和合图创会龙头盲忠起家,原本是九龙分堂叔父。1930年姜佬带着九龙分舵拉出和联胜自立,李福留守港岛接管和合图总堂,坐镇中环、上环、西环。
这俩龙头是同门,地盘一个港岛一个九龙,中间隔海,极少大规模火拼。生意上码头、赌档、街市保护费互不跨界,私下大佬逢年过节碰头吃酒、互通消息。底层走投无路跨帮投靠,是三四十年代常态,不算背叛师门。
福义兴比和合图资格更老,最早是清初福建万宝山洪门为筹措反清经费,在港澳设义兴钱庄、商行作掩护,落地香港后定名福义兴,“福”指福建本源,江湖外号“老福”。人员以海陆丰、潮汕籍为主,依托潮汕同乡商行、南北货行、码头潮州苦力,扎根上环、西环、油麻地潮州商圈,靠南洋侨商资本撑腰。潮爷就是潮汕人,他能在尖沙咀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拳头,是南洋那些老华侨的信誉背书。
李祖听完雷洛的话,心里大致有了数。和合图成员大半是码头搬运、街市苦力、三轮车夫,闲散青壮年极多,人手储备量大、常年干重活体魄能打,但主业靠码头规银、街边档口抽成,流动资金单薄,缺现钱、缺商行门路。再加上日军盯紧港岛,不少闲散弟兄没活计,出外帮人出阵赚饷银是底层常规活路。
福义兴依托南北货行、南洋药材、粮油商行、潮籍钱庄,家底厚、现金流充足,但帮内骨干多是商行掌柜、铺面老板,脱产打手数量偏少,真遇上大规模地盘群架、码头围场,自家人手不够填线。
这也是日本人先捏福义兴的原因——不是因为福义兴好欺负,是因为和合图不值钱。日本人要的是钱,不是人。福义兴有钱,和合图有人,打福义兴能抢到钱,打和合图抢不到。至于人?等抢到钱了,人自然就有了。
李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出声。他把叼在嘴上的烟取下来,在车架上磕了磕,没点,又叼回去。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李祖伸手扶住车架,稳住了。车厢里,蔡元培的头歪了一下,又歪回来了,呼吸还是那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车队转过一个弯,进了荷李活道。街边的行人不多,有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苦力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远处海面上有汽笛声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在敲一个不成调的节拍。李祖眯着眼看向那个方向,海面上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