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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的贝蒂·罗斯是第一个起床的。她总是第一个。闹钟响之前她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摸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用手指把床单的褶皱抻平,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板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

她先去打开诊所的门,想透透气。门一推开,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门外的人行道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雪面上,泛着细碎的、冷冷的亮光。贝蒂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轻轻把门关上了——改成窗户开一条缝。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细得像刀片,带着外面湿漉漉的、干净的、冬日凌晨特有的气味。

她没开灯。摸黑拿起靠在墙角的笤帚,开始扫地。笤帚是棕毛的,用旧了,毛已经岔开,扫过地板的时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她扫得很慢,很仔细,从诊室最里面的角落开始,一笤帚一笤帚地往外推,把灰尘和看不见的细碎杂物拢成一堆。尽量给老板省钱,是四个人的默契——能省一度电是一度电,能省一块纱布是一块纱布。谁也没说过这事,但谁都心里有数。

“早啊,贝蒂。”埃拉·格雷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布,还带着没睡透的潮气。她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左手揉着眼睛,右手扶着墙,整个人像一棵还没被太阳晒醒的豆芽。

“早上好,艾拉。”贝蒂没抬头,继续扫地。

艾拉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站着,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再睡五分钟。最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卫生间,提出一个水桶和一把拖把。水桶是红色的塑料桶,边角磕掉了一块,不碍事。拖把的布条有些已经散了,耷拉着,像一条条没精打采的章鱼触手。她把拖把放进桶里浸湿,拧干,布条在拧干器里被挤压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很响。

她开始拖地。从诊室的最里面往外拖,跟贝蒂扫地的方向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挡谁的路,配合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不需要说话了。

玛莎·怀特打着哈欠走下楼梯。她的睡衣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一边高一边低,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小块红色胎记。她一边走一边把头发拢到耳后,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决定今天要不要出门的猫。

“哦!贝蒂!我就知道你依旧是第一……”她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能看见后槽牙,“……而桃西一定是第四!”

贝蒂微微笑笑,没说话。她的笑很轻,只牵动了嘴角的几个弧度,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比的”,但又不扫玛莎的兴。

艾拉扶着拖把,直起腰,喘了口气,笑道:“如果你晚上不熬夜对账的话,相信你应该是最早起来的,玛西。”

“玛西”是玛莎的昵称,只有艾拉这么叫她。玛莎说这个昵称让她听起来像一个六十岁的爱尔兰老太太,但艾拉叫顺口了,改不过来。

玛莎·怀特笑道:“不如我们猜一猜,在我们打扫完之前,桃西能不能出现?”说话间,她已经拿起一湿两干三块抹布开始擦器械和药柜了。湿的先擦一遍,把表面的灰尘和指印带走;干的再擦一遍,把水渍吸干;另一块干的备着,等器械亮了之后再抛一遍。药柜的玻璃门被她擦得像没有玻璃一样,里面的药瓶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线下反着光,标签朝外,字迹清晰,排列整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我听到你说我坏话了,玛西!”

多萝西·霍尔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一步一个台阶,走得非常不情愿,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楼梯做最后的告别。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还差最后一步没走完。她左手扶着墙,右手攥着睡衣的衣领——大概是怕自己走歪了从楼梯上滚下去。每下一个台阶,她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灵魂跟上来。看上去,她似乎想要每下一个台阶就补一觉。

桃西站在楼梯口,面对诊所大门,面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

她在努力开机。像一个电压不稳的老旧电器,通电了,指示灯亮了,但系统还没加载完。屏幕是黑的,风扇在转,转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驱动。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很慢很轻,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掉,又凝,又散。

艾拉拖完最后一级台阶,在楼梯口站定,跟桃西并排。

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还没醒透,一个醒了但没加载完。

像是两台还没联机的终端,各自在黑屏上转着圈。

诊所的门忽然被打开了。

冷风夹杂着雪花从门口涌进来,像一个看不见的拳头,一拳砸在多萝西脸上。她猛地一个激灵,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圆了,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系统加载完毕,滴的一声,上线了。

桃西也醒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从水里被人捞出来,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咳嗽。冷空气呛进了气管,她弯着腰,捂着嘴,咳了好几声,脸都咳红了。

一个红头发的老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衣领竖着,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烟头在晨风里忽明忽暗,火星细碎,像萤火虫的尾灯。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那一头夹杂着灰白的红色在路灯下还是很显眼,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没落尽的枫叶,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但还挂在枝头。

他的肩膀上扛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下摆垂下来,在芬恩的膝盖旁边晃来晃去。皮鞋上沾着泥水和雪沫子,鞋带松了一只,鞋带头被踩烂了,散着线头。头朝后仰着,嘴微微张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已经被拍晕了,还没死透,但离死也不远了。

桃西刚要开口问“您是”,楼梯再次响了。

伊芙头发乱糟糟地走了下来。她的头发像是刚被枕头揉了一整夜,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方向,翘得毫无章法,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灌木。她的白大褂披在肩上,还没穿好,一只袖子已经套进去了,另一只还耷拉在身后,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步子有些不稳,显然也是被吵醒的。

她看着门口的芬恩和他身后的邦尼和李祖,有些惊讶,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两次,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芬恩咧开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揉皱的纸。他指了指自己左肩上如同一条猪肉的迪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重要。”他说,“这家伙可能快死了……他好像在发烧……”

伊芙的睡意瞬间没了。她的眼神从迷蒙变成清明,只用了不到半秒。她快步走到芬恩身边,伸手探了一下迪克的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缩了一下——烫的,烫得不像话。她的眉头皱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把他放那边诊台上。”她指了一楼的诊室,“贝蒂,去拿药,静脉退烧药,还有生理盐水。艾拉,把体温计拿来。玛莎,去把输液架推过来。”

刚才还在聊谁先起床谁最后到的护士们立刻动起来了,没人多问一句,没人多看一眼。贝蒂的脚步又轻又快,消失在药柜后面;艾拉已经转身去了储物间;玛莎把输液架从走廊尽头推过来,橡胶轮子碾过地板,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芬恩把迪克从肩膀上卸下来,扛着这么个人连走带站半天,他面不改色,气都没喘。他跟着伊芙走进诊室,把迪克放在诊台上,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像是放一袋面粉,但落地的时候他的手掌垫了一下,没让迪克的后脑勺直接磕在台面上。

“哦!谢特!”看清迪克面容后的伊芙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气,但不是对芬恩生气,是对迪克生气,“是理查德这个蠢货?”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迪克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脉跳得很快,快得乱,快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拼命蹬腿。她深吸一口气,把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贝蒂手里接过体温计,塞进迪克的腋下。

芬恩有些奇怪地道:“理查德·范德比尔特?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的那个独子?”

伊芙正在给迪克量血压,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您认识他?”

芬恩走了两步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把嘴里那根快燃尽的烟头扔出去。烟头在雪地里弹了一下,溅起一小撮雪沫子,火星子闪了一下,灭了。他把门关好,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华尔街那帮人围剿你杰克叔叔的时候,我查过范德比尔特的底。”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科尼利厄斯二世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跟着华尔街那帮家伙一起搞事,钱没少捞。但他最大的毛病不是贪,是好面子。把别人的女儿当自己的养了二十多年,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伊芙更惊讶了。她手里的血压计指针还在跳,她的手指在听诊器上停了一下。

“您连伊迪的事儿也知道?”

芬恩嘿嘿笑了,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的漫不经心。

“你是说那个私生女?这事儿又不是啥秘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躺在诊台上的迪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家伙怎么会像个流浪汉一样睡在长椅上?要不是他身上的大衣什么的都是高档货,这家伙可能已经冻死了。”

血压计的水银柱停在一百一十和八十的位置,不高不低,对于一个发着烧的人来说,还算稳。伊芙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瞥了一眼迪克那张白得发灰的脸,又瞥了一眼芬恩那一脸“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的表情。她撇了撇嘴。

她不想说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但她确定这种事儿自己老爹非常爱听。她要是不说的话,芬恩以后知道了肯定得絮叨她,能絮叨一整年。

“那个伊迪……后来是他女朋友……”

她把迪克怎么认识伊迪、怎么被伊迪拿捏、自己建议他怎么签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的过程中,贝蒂给迪克扎上了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慢悠悠的,像时间被人拧慢了。

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玛莎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忘了擦;艾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微微张着;连贝蒂都停下了手头的活儿,站在输液架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听着。毕竟豪门狗血剧再过一百年还是很畅销。

李祖站在芬恩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这才是我爱听的故事”的兴奋。他的黑眼圈还在,但困意已经不见了,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一个字。芬恩瞥了他一眼。

“给这小子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李祖立马挺直腰板,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不困!”

芬恩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邦尼。邦尼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把手套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护士们忙前忙后。她的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从空荡荡的候诊椅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杂志架,从光洁的地板看到擦得锃亮的药柜玻璃门,最后落在女儿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有厨房吗?”邦尼站起来,把大衣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我去给你们做些早饭。”

桃西——刚才还在开机失败的那个——立马蹦了出来。

“我带您去厨房!夫人!”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跟刚才那个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像一块没通电的砖头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贝蒂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我去给您帮忙。”

玛莎给几人端来了热咖啡。咖啡是诊所备着的,罐装,速溶的,用热水冲开,谈不上好喝,但热乎。芬恩接过咖啡杯,没急着喝,先闻了闻,皱了皱鼻子,然后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端着咖啡杯在候诊区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舒了口气。

“那个伊迪,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妈更不是。”他的语气沉了下来,没有刚才那么随意了,“伊迪在范德比尔特大宅里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她们就图一个住处?她妈图的是科尼利厄斯二世,伊迪图的是迪克。科尼利厄斯二世要是死得早,遗产归迪克;迪克要是娶了伊迪,范德比尔特的家产就全进了那娘俩的口袋。”

伊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靠在诊室的门框上,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上面沾着一点刚才给迪克消毒时蹭到的碘酒,黄黄的一块,她自己还没发现。

“你是说……她们可能会害死迪克?”

芬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伊芙从那一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答案,是确认。

“纽约每天都有富人‘意外’死亡。”芬恩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用食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车祸、坠楼、药物过量……有的是办法。只要有钱,就有办法。”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太苦了。他没加糖,也没加奶,就那么咽下去了。

“既然这个迪克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你给他的办法他已经用了,而且伊迪看到放弃继承权的文件就翻脸了。”

李祖有些好奇地探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

“爸!你的意思是……那对母女会杀了迪克?”

芬恩把咖啡杯搁在椅子扶手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烟卷在他嘴唇上左右滚了一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停住了。

“迪克是范德比尔特家族唯一的儿子。他死了,遗产归谁?”他的声音从烟卷后面挤出来,含混,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发凉的寒意,“温思罗普没有别的孩子。科尼利厄斯二世也没有别的儿子。遗产要么归信托基金,要么归继承人。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谁?还是继承人。迪克活着,他是第一顺位。迪克死了,谁是第二顺位?”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其实没灰,他磕了。

“到嘴的肥肉,飞了。这对贪婪者来说,太让人抓狂了,不是吗?”

他说完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得意,只是一种“事情就是这么回事”的了然。

伊芙若有所思地看着躺在诊台上的迪克。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一滴,慢悠悠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迪克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的紫色已经褪了一些,呼吸也稳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他脖子的喘。

“我可以把这些告诉迪克吗?”

芬恩看了她一眼。

“他是你的朋友吗?”

伊芙微微一愣,转头看了一眼迪克。迪克还在昏迷中,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那份文件摔在脸上时纸张边缘划过的痕迹,已经快消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

“他是我的跟班儿。”伊芙说。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输液管里的药水滴落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邦尼在厨房里开始切菜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笃笃笃笃,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谁聊天。

芬恩把烟叼回嘴里,没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眯着眼。

窗户上又凝了一层新的雾气,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地飘,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一团永远够不着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