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为两兽留下了足够多的二阶完形玄药。
那些玉盒码放在洞府的角落，整整齐齐，够灵芪貂和小金吃上好几年。
他嘱咐两个小家伙不要打扰自己，然后盘膝坐在石床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彻底平静下来。
半个月的休整，足够他将状态恢复到巅峰。
今日，他开始炼制体外本命源器的第二步——塑形。
裴炎从须弥牍中取出那团被炼化的液态材料，托在掌心。
那团液体泛着淡淡的荧光，柔软如胶，在月光石的光芒下缓缓蠕动。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空间之力，那股力量虽不强烈，却极为纯粹，仿佛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虚空。
他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之火再次引出。
淡青色的火焰包裹住那团液态材料。
材料在火焰中微微颤动，表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裴炎的神识也随之探出，试图接触那团液体，感知其内部的结构，然后逐渐改变它的形状。
这是他预想中的步骤——以神识为刀，将液态材料塑造成器胚的形状。
然而，当他的神识触碰到那团液体的瞬间，一股剧烈的反弹从材料深处涌出。
那反弹来得突然而猛烈，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神识狠狠地弹开。
裴炎眉头微皱，加大了神识的输出，试图强行压制那股反抗。
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他加强神识时，那股反抗反而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他压制住了，而是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他的神识之力完全没有着力点。
裴炎的神识穿过液体的表面，探入内部，却感受不到任何阻力。
那团液体仿佛变成了一个空壳，神识在其中游走，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试图用神识去固定液体的形状，却发现无论他怎么做，那团液体都毫无反应。
这一变化完全出乎裴炎预料。
裴炎收回神识，眉头紧锁。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他的神识明明已经探入了液体内部，却像探入了一片虚空，无法触碰到任何实体。
那枚空间竹简中，并没有提到炼制体外本命源器时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竹简中的记载，都是针对普通灵植材料的。
那些材料被炼化之后，会变成一团可以被神识任意塑造的液态胚子，塑形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破空虚桐，显然不在此列。
它作为灵植一族的至宝，确实有它非凡的地方。
那种对神识的抗拒，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无”——它的本质就是空间的波动，而空间，本就不是神识能够锁定的对象。
裴炎陷入沉思。
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急躁。
现在只是不得其法而已，不是无路可走。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让神识能够“抓住”这团液态材料。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整个过程。
首先，他需要炼制成自己的体外本命源器，肯定需要神识的作用来慢慢塑形。
现在神识对那团液态没有任何作用，说明中间还差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步骤。
到底还需要他做什么，才能够让神识完全控制那团由破空虚桐炼制成的液态软团？
裴炎顺着这个思路，仔细梳理着整个过程。
从融化破空虚桐，到保留其活性，再到现在的塑形——每一步他都按照竹简中的记载严格执行，没有遗漏。
问题不出在步骤上，而出在材料的特殊性上。
破空虚桐不是普通的灵植材料，它的本质决定了它天生抗拒神识的锁定。
那该怎么办？
裴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双手。
本命源器。
撼山拳。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现在的这团液态，只是破空虚桐在形态上发生了变化，从固态变成了液态，但它的属性没有变——它仍然是破空虚桐，仍然具有空间波动，仍然抗拒神识。
要让它的属性发生变化，让它能够被神识控制，就必须在它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些不属于它的东西。
什么东西？
裴炎的呼吸微微加快。
他要炼制的是与撼山拳配套的本命源器。
撼山拳是他的自创功法，与他心意相通，与他气血共鸣，与他神识相连。
如果能让撼山拳的拳意渗透进这团液态当中，让它“记住”撼山拳的力量，那么它就不再是纯粹的破空虚桐，而是融合了撼山拳之意的破空虚桐。
到那时，它还会抗拒他的神识吗？
裴炎决定一试。
他深吸一口气，一边维持丹田之火的输出，让那团液态保持柔韧的状态。
右手缓缓握拳，开始运转撼山拳。
拳锋处，莹莹白光亮起。
那是本命源器的光芒，柔和而内敛。
他没有将拳罡打出，而是将拳头缓缓靠近那团液态材料，让撼山拳的拳意如丝如缕地从拳锋处飘出，慢慢渗透进那团液体之中。
拳意不是法力，不是神识，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
它是撼山拳的精髓，是裴炎对这套自创功法的全部理解，是千锤百炼后凝聚在拳锋处的意蕴。
它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
当第一缕拳意触碰到那团液态的瞬间，裴炎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波动。
那团液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拳意消失了。
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吸收了。
如同水滴落入沙漠，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裴炎心中一动。
他没有停手，而是再次挥出一拳。
这一次，他加大了拳意的输出，一道远比刚才大得多的拳意从拳锋处涌出，朝着那团液态涌去。
这一次，却出现了不同的变化。
大部分的拳意在接触到液体表面后，并没有被吸收，而是向四周逸散开来。
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成功渗入了液体内部，被它吸收。
裴炎的眼神亮了起来。
裴炎从这两次不同的拳意施展中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团液态确实能够吸收撼山拳的拳意，但它每次能够吸收的量非常有限。
多出的拳意无处可去，只能逸散。
他再次用神识去锁定那团液态。
让他欣喜的是，这次神识感受到的反抗之力确实减少了。
虽然只有一丝丝，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裴炎的神识何等强大，还是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变化。
这个变化，印证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要想让神识完全控制那团液态，就必须让它吸收足够多的撼山拳拳意。
拳意越多，液态材料的“属性”就越接近撼山拳，它对裴炎神识的抗拒就越小。
当拳意渗透到一定程度，它就会从“破空虚桐”变成“融合了撼山拳之意的破空虚桐”，到那时，它就不再抗拒他的神识了。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那团液态每次能够吸收的拳意非常有限，他必须精准地控制每次输出的拳意大小，才能确保被完全吸收，而不浪费。
拳意太少，进度缓慢；
拳意太多，大部分逸散，同样浪费时间。
裴炎需要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
他开始尝试。
第一拳，输出少量拳意，被完全吸收。
第二拳，输出稍多一些，部分逸散。
第三拳，输出介于两者之间，又被完全吸收。
他反复试验了数十次，终于找到了那个临界点。
每次输出的拳意，大约是那团液态能够吸收的最大值的九成。
这样既能保证被完全吸收，又不会因为输出不足而浪费时间。
但这个过程，远比融化破空虚桐时更加艰难。
融化破空虚桐，他只需要维持丹田之火，一心一用地炼化材料。
而现在，他需要同时做三件事。
第一，维持丹田之火。那团液态在丹火的包裹下才能保持液态，一旦停止丹火，它就会与那未被炼化的部分自动融合，恢复成完整的破空虚桐。
所以丹火不能停，必须时刻输出。
第二，施展撼山拳。他需要一拳接一拳地挥出，将拳意源源不断地注入液态材料。
每一拳的力道都要精确控制，不能多不能少。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对精神的高度消耗。
第三，用神识感受那团液态的变化。
他必须时刻关注液体的状态，判断它是否还在吸收拳意，是否需要调整拳意的大小，是否出现了异常。
一心三用，即使对于裴炎这样的通脉境修士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每天，他只能坚持两三个时辰，然后就感到精神疲惫，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然后他服下恢复神识的丹药，闭目调息，等状态恢复后再继续。
这注定了，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半个月后，裴炎已经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修炼方式。
他能够同时维持丹火、施展撼山拳、感知液态变化，而不会出现混乱。
但他的精神消耗依旧巨大，每天能坚持的时间并没有增加多少。
一个月后，他开始感觉到那团液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它对拳意的吸收能力似乎在缓慢提升，每次能够吸收的量比开始时多了那么一丝。
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裴炎还是捕捉到了。
三个月后，他不再需要刻意去控制拳意的大小了。
那团液态似乎已经“记住”了撼山拳的韵律，当他的拳意涌来时，它会主动吸收，不再有逸散。
他的拳法也因此变得更加流畅，不需要再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
半年后，裴炎已经能够连续工作五六个时辰而不感到疲惫。
他的身体和神识都适应了这种节奏，那团液态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的颜色从最初的荧白，渐渐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青色，那是撼山拳拳意的颜色。
一年后，那团液态终于不再需要丹田之火的维持了。
当裴炎停止丹火输出时，它没有与未被炼化的那部分融合，而是继续保持液态，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
它仿佛已经独立了，不再依赖于外部的力量来维持形态。
裴炎用神识去感知它，这一次，他感受到了明显的实体感。
那团液态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间波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可以被他的神识锁定、包裹、塑造。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用了整整一年，才将撼山拳的拳意完全渗透进那团液态之中。
过程漫长而枯燥，但结果是喜人的。
此时的那团液态，在原有的空间属性上，已经完全兼容了撼山拳拳意的存在。
它既是破空虚桐，也是撼山拳的一部分，两者交融，不分彼此。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真正的塑形了。
而在裴炎闭关的这一年间，外界的风云从未停歇。
整个万兽原，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洗灵天池开启做着准备。
那些八大王族的核心弟子，那些有资格进入天池的年轻一代，都在紧锣密鼓地修炼、提升。
各种资源被调动起来，各种秘术被翻了出来，整个万兽原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凝重。
厉风豹族也不例外。
作为即将与裂天狼族对决的挑战者，厉风豹族对这次洗灵天池的重视程度，远超其他王族。
全族上下都在为那场决定命运的对决做准备。
外界有传闻，厉风豹族已经定下了最后进入洗灵天池的人选。
但具体是谁，却被他们保护得极为严密，外人不得而知。
有人猜测是那两名血脉最高的核心弟子，有人猜测是某个突然崛起的后起之秀，还有人说厉风豹族可能根本没有选出代表，还在内部竞争中。
各种猜测满天飞，但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
反观裂天狼族，却是一片死寂。
他们没有调动资源，没有任何动作。
仿佛即将到来的对决与他们无关，仿佛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保住王族的地位。
有人猜测他们已经认命，有人猜测他们内部已经彻底崩溃，还有人说他们根本选不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代表。
“裂天狼族，完了。”这是万兽原上最常见的议论。
但与裂天狼族打交道较多的厉风豹族，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深知这个对手的秉性——裂天狼族虽然近年来内斗不休，实力大减，但绝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族群。
他们越是沉默，越是在酝酿着什么。
他们越是平静，越是在准备着什么。
厉风豹族费了很大的功夫，动用了各种手段，想要打探出裂天狼族的后手。
但结果让他们失望——什么消息都没有。
好像他们真的是完全放弃了跟厉风豹族的竞争。
但是越是如此，越是让厉风豹族的高层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们知道，对手一定在准备着什么。
万兽原上，暗流涌动。
前几年因为灵植一族寻找至宝材料引起的轰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灵植修士们依旧在万兽原上游走，万易殿中依旧有各种珍稀材料被交易，那些被顺藤摸瓜找到的宝物依旧在坊市中流转。
现在，洗灵天池的临近，又掀起了新的波澜。
整个万兽原，就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而在这片暗流的中心，裴炎的洞府中，却是一片宁静。
桃都树法阵的光幕微微流转，将一切隔绝在外。
月光石的光芒柔和而稳定，照在裴炎平静的面容上。
小金和灵芪貂蜷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洞府中，只有裴炎平稳的呼吸声，和神识与材料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真正的塑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