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石身后那几个地痞无赖也跟着稍稍挺直了些腰杆。
想到有背后之人的支持,就算是自己这些人去官府投案自首又能如何。
别说是他们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本来就构不成滋扰贵族女眷之罪。
就算是构成了,那又如何。
官府的人敢抓他们吗。
怕不是官府的人还得恭恭敬敬的把他们给送出来。
免得耽误了他们给背后的贵人做事。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也懒得理会他们,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寺仲:
“派个人去邑有司找里宰,让他带些徒役过来抓人。”
邑有司,本村本地小吏,管一邑几十户人家。
只负责本地治安、纠察,没有审判权。
只能拘押嫌疑人、把人往上递送。
徒役,也不是后世那种吃官家饭的职业衙役。
而是属于庶民服徭役的一种。
从本邑各家庶民里面按次序征调,轮流当差。
徒役不是终身岗位,干一段时间就要轮换,干完就要回家务农。
没有按月发放的“俸禄粮米”,口粮全部自带。
人从家里出来干活,干完可以回家吃饭。
如果任务要耗上半天,或者一天。
他们得自己带干粮,官府不给饭。
作为补偿,这一段服役时间,可以减免他家部分徭役,但不发粮食。
服役期间,官方免除他家一部分徭役、赋税作为补偿,不发工资。
邑有司手下这批徒役平日里的职责是:
维持本邑治安,巡逻乡里。
执行抓捕、拘传嫌疑人,看押囚徒。
押送犯人递交给上一级鄙师、县士。
处理乡里盗贼、斗殴、聚众滋事。
“是,尊长。”
寺仲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对旁边那两个捧着聘资的护卫吩咐道:
“你们俩,先把东西送进去。”
“然后腾出一个人,去邑有司寻里宰,让他带些徒役过来拿人。”
两名护卫应声而动,将布帛与漆木匣子送进屋内,随即其中一人快步出了院子,沿着村道朝邑中方向匆匆而去。
石和他身后那几个地痞无赖见状,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反而有人嗤笑出声。
石冷笑了一声,对着李枕嗤笑道:
“贵人尽管去让人喊里宰。”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是抓你,还是抓我们。”
石身后那几个小弟也跟着叫嚣起来。
“就是!你尽管喊人。”
“只要他们敢抓我们,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自己把自己绑起来,跟他们回去。”
兰父站在门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色愈发忧虑。
他踌躇片刻,终是挪到李枕身侧。
“贵人......莫要怪我多嘴。”
“本邑的里宰,早已被这些恶徒背后之人收买。”
“往日这些恶徒日日来我家滋扰,我也曾数度前去告官。”
“可有司皆置之不问。”
“我虽不知贵人是何等身份,可这些恶徒背后有贵家撑腰。”
“就算今日把人捉去,官吏转眼便会将人放归。”
“到时候仇怨更深,祸事不止落在我一家,恐怕连贵人亦要受到牵累。”
“贵人......还是仔细思量为好。”
李枕闻言,转头看了兰父一眼,笑着安抚道:
“无妨。”
“我倒要看看,此邑有司,敢不敢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包庇凶徒。”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先前那个离去的护卫去而复返。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灰布深衣的老者。
老者的身后,带着六七个手持绳索、木杖的乡徒。
进了院子之后,带头的那个老者先是扫了一眼石那一伙人,目光随后落在了李枕的身上。
他暗自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光芒闪烁。
老者整了整衣冠,趋行至李枕面前,躬身行了一揖礼:
“某为本邑之宰,敢问大夫何族?”
“不知因何至此邑中,召某拘拿这些庶民?”
只报职务,不报全名,基层小吏见陌生贵族的标准开口。
大夫是泛称,凡有爵贵族皆可以尊呼大夫。
“何族”问李枕出自哪一氏哪一家。
搞清楚李枕的背景,才好掂量怎么断案。
不得不说,这个里宰,还是有些心眼的。
李枕对这老里宰知道自己贵族身份,并不感到意外。
连石那种地痞无赖都能看出自己是个贵族。
作为一邑的里宰,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也不可能被自家主君派到这里来。
邑宰:卿大夫私人采邑的长官,是这个邑所属的贵族的家臣,主君私属,不是国家正式官员。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贵族家臣,自然见过贵族,眼力见还是有的。
李枕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老者,笑着说道:
“我的身份,你家主君都未必有资格知道。”
“所以你不用管我是什么身份,你只需要把这些恶徒抓起来,送往桐安司寇署就行。”
“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手。”
“至于这人的罪名——”
李枕顿了顿,笑着说道:
“就用滋扰贵族女眷,凌辱贵族所属之人好了。”
里宰闻言,揖礼的手顿在半空,眉宇间生出几分不快,却并未公然发作,语声依旧持礼,暗含锋芒:
“大夫此言重矣。”
“狱讼断罪,必先明原告族氏,录于狱辞,此乃旧制。”
“若无原告之名,便是送至司寇之署,亦无从受理。”
“某虽位卑,然吾之上有鄙师,亦有朝中大夫为吾之主。”
“若案情不明,贸然拘送,日后上边诘问下来,某亦是担不起这罪责。”
“还望大夫明告出身,方好行狱。”
不得不说,邑宰这个职位,虽然只是个乡野小吏。
但能被这个邑所属贵族,派来打理采邑的人,不是随便来个不知名的贵族,三言两语就能给打发掉的。
况且他的这套说辞,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搬出旧制度当借口,诉状必须登记原告氏族,这是周礼流程。
拿制度搪塞李枕,说到哪里都挑不出毛病。
“吾之上有鄙师,亦有朝中大夫为吾之主”,隐晦点出自己背后有朝中贵族撑腰。
不反怼李枕口气大,只拿“担不起罪责”做理由,把矛盾推给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就算你是贵族又怎么样。
我是按照礼法和流程办事。
哪怕你是个贵族,你也没有权力不按礼法和流程办事。
更没有权力让我按你的吩咐,毫无缘由的随意去捉拿庶民。
李枕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诧异之色。
踏马的,什么玩意。
你们这些小配角,不应该是无脑的上来就对着我这个主角一顿无脑狂吠吗?
你应该跟那些小说中的配角一样,干好你该干的事情。
你应该上来就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你做事。
再不然,你应该上来就说你是某某某的家臣,把你的靠山搬出来压我。
你一个乡野小吏,一个放到小说里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路人龙套。
竟然跟我玩起了心眼,拿礼法和制度流程来搪塞我,这符合你的人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