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机械厂厂区,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砂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耳边回荡。
陆寒专心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坑洼的土路,一路没有开口。
副驾上的陆建国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后车厢那堆鼓鼓囊囊的包裹。
厚厚实实的布包层层叠叠堆得老高,那都是母亲辛辛苦苦筹备的结婚物件。
他心绪纷乱,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婚事,有对往后日子的期许,可脑海里又会不受控制闪过从前和李秀莲过日子的一地鸡毛。
受过一次失败婚姻的磋磨,如今再要踏入婚姻,他心里并非全然笃定。
再想到还在厂里上班的徐娇,心里掠过一丝歉疚,可转瞬又被家里一大摊子事压了下去,千头万绪缠在一处,叫他沉默不语。
半晌,陆寒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总悬着一桩事,隐隐约约觉得哪里疏漏了,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头绪。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回想方才厂区发生的一幕幕,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一拍方向盘,打破车厢里沉闷的寂静。
“哥,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陆建国猛地回过神,从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侧过头看向陆寒,满脸茫然,皱着眉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啊,能忘什么?”
陆寒见状,脚下缓缓踩下刹车,面包车缓缓减速,稳稳停靠在路边。
他转过头,目光看向副驾的陆建国,语气认真:“咱俩提前走了,嫂子还在车间上班,咱们压根没给她传话,她完全不知道你提前下班了。”
这话一出,陆建国整个人一怔,脸上的茫然瞬间僵住。
方才忙着应付孙科长,又惦记着招待所里远道而来的母亲和妹妹们,心里装了太多事,竟完完全全把徐娇抛在了脑后。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愧色,可扭头望了一眼招待所的方向,心里权衡一番,还是摆了摆手。
“嗨,多大点事,咱先回去吧。等到点下班,她在车间找不到我,自然会去大门口岗亭打听情况。
保卫科的有孙科长的吩咐,一打听就能知道缘由,她到时候自己骑上自行车,就能往招待所这边过来。”
陆寒看着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隐隐觉得不妥。
徐娇是待过门的未婚妻,家里一大家人专程从沧市赶过来,结果男方先走了,连句口信都不留,传到姑娘耳朵里难免会多想。
可转念一想,既然岗亭那边知情,眼下母亲和几个妹妹还在招待所等着,也不好再折返折腾。
短暂思忖过后,陆寒只得点点头:“那行吧,但愿她别多想。”
说完,他松开刹车,挂挡踩油门,面包车重新开动,继续往前行驶。
路上再没有多余闲谈,车子穿过几条街巷,路边的平房一排排向后退去。
寒风拍打着车窗,呼呼作响。
没过多久,陆建国新院的大门便出现在视野当中。
陆寒把面包车靠边停稳,熄灭引擎,轰隆隆的发动机声响骤然停歇。
陆寒推开中间的车门,跳下车子,冰冷的西北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双脚刚踩到地面,凛冽的寒风立刻钻进衣领,陆寒缩了缩脖子,他重新回到车上,伸手解开捆住货物的粗麻绳。
绳结被勒得紧实,他费了点力气才扯开,麻绳哗啦啦松落下来,后车厢里大大小小的包裹尽数露了出来,喜糖那股甜润的香气混着布料、肥皂的味道四散开来。
陆建国走下车,搓了搓冻得冰凉的手掌,拿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院门。
院里头安安静静,院墙根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北屋、东屋门窗紧闭。
陆寒抱着一个大包袱,走进院门。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几间房屋,胳膊搭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袱,转头看向陆建国。
“哥,这么多物件,都往哪儿搁?”
陆建国抬眼,目光依次扫过北屋、东屋,最后抬手,指向西边的屋子。
“就放西屋吧,那间屋子宽敞,暂时也不打算住人,正好拿来堆这些东西,不怕占地方。”
“行。”
陆寒应了一声,双臂使劲,将大包袱抱进西屋。
兄弟俩一前一后,一趟趟往西屋搬运。
布包、柳条筐、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件件被搬进屋里,地上很快堆起不小一堆。
西屋屋内空荡荡的,收拾得干净,没有床铺被褥,只有几张桌子,正好用来堆放杂物。
光线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一堆红红绿绿的布料上,透着一股子办喜事的红火气息。
陆建国再次折返到车上,伸手扒开堆叠的布袋,底下压着一个打磨光滑的黑漆木盒,边角雕刻着简单的缠枝花纹,分量不轻。
他伸手把木盒抱出来,盒身冰凉,敲上去声音沉闷。
他抱着木盒,微微蹙眉,转头看向陆寒。
“小寒,这又是什么?我之前都没留意车上还有这么个东西。”
陆寒闻言,凑过头瞧了瞧那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咱妈给嫂子准备的礼物,可能是个化妆盒吧,我也不太清楚。
都是妈买回来的,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
陆建国捧着木盒,指尖抚过盒面上浅浅的雕花,心里五味杂陈。
母亲一心盼着他这一回能把日子过安稳,样样都替自己考虑。
他把木盒轻轻放在西屋靠墙角的木桌上,生怕磕碰坏了。
“妈倒是想得周到。”
陆寒看着满屋子堆得满满当当的婚嫁物件,叹了口气。
“妈为了你这婚事,忙活小半个月,能置办的都尽量置办齐了。
就盼着你跟嫂子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像从前那样。”
陆建国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了攥,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
“我知道。经历过上一回,我心里明白,这一次我是真心想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叮铃铃的响声,清脆的声响穿透呼啸的风声,兄弟二人同时顿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