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雪花写信联系期刊编辑部,请编辑帮忙转达给来信的读者,问询收录意愿。隔了几日,回信陆续寄来:那位远在外地的鼻咽癌患者欣然应允;那位癌症家属也回复同意,希望更多家属读懂陪伴的真谛,不要一味催促病人 “坚强”。
征得全部许可之后,雪花开始分门别类梳理素材,把每一段感悟做好标记,再发给李林。
李林挑疼痛最轻、心绪最松弛的上午,一段一段继续摆弄编篇的框架。他开篇就这样定下基调:
这本书的前几篇,是我一个人的长夜。我曾经跌倒,满心失落,怀疑自己失去价值。幸有星辰与雪花,长久和我探讨心理力量在抗癌中的分量,一点点帮我重塑内心。我慢慢明白,心态不是特效药,消不掉体内的病灶,却能稳住感知、安抚神经,不让恐惧和焦虑无休止放大痛苦。我慢慢站了起来,好好活着,安心做自己热爱的事。
而续篇,是无数同路人的长夜与晨光。我写下他们的惶恐、挣扎、尝试,以及他们学着稳住内心之后,生活悄悄发生的变化。我们所有人的经历合在一起,印证同一个道理:抗癌从来不是单靠药物的苦战。肉身和心灵,缺一不可。
雪花依旧像从前那样,把李林的语音转录、校对、理顺语序,整理成完整文档,再发回给他审阅修改。遇到李林反复斟酌的句子,她细心标注,留出空间给他调整。
琐碎的筛选、分类、核对隐私的工作,全都由星辰和雪花分担下来,李林只需要安心输出心底想要表达的思考。
闲暇的时候,李林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画花草速写,翻看旧采风相册,在楼下花园慢慢散步。
偶尔李大爷或是别的老病人有情况,星辰、雪花会转述给他,他在手机上给出稳妥的参考意见,这份医者的牵挂,一直安安稳稳保留着。疼痛来访时,他从容服药静养,不再因此烦躁低落。内心的铠甲,早已稳稳筑成。
抗癌所的茶亭里,大家听说李林要写续篇,都由衷地为他高兴。
阿梅一边擦拭茶桌,一边和老周闲谈:“上篇是他自我救赎,下篇是一束光散开,照亮更多人。”
“是啊,” 老周缓缓点头,“他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心里强大起来之后,哪怕病痛还在,日子照样可以过得有滋有味。”
陈姐望着书架上那本期刊,轻声感慨:“星辰和雪花一路陪着他,核心从来不是帮他消除病痛,而是帮他建立起这份强大的内心。如今他把这份力量继续传递出去,生生不息。”
文稿一点点增厚。续篇里没有刻意渲染奇迹,没有虚假的痊愈故事,全是朴素真实的记录:有人学会在恐慌来袭时停下来看晚霞;有人学着接纳疼痛,不再和自己较劲;有人读懂了陪伴,不再逼迫生病的亲人强行乐观。
李林通读雪花整理好的续篇初稿,心里十分满足。他给雪花发消息:辛苦你们。这本书,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书了。
雪花把消息转给星辰。夕阳透过玻璃窗落进大厅,暖融融的。
星辰轻声说:“等续篇打磨完成,我们再和李林商量刊发的事情。依旧顺着他的心意,不强求、不匆忙。”
雪花微微一笑:“不管能不能顺利刊发,记录本身就已经有意义。他活得从容欢喜,而这份关于内心力量的感悟,还会继续往更远的地方走。”
李林放下手机,拿起速写本,在纸上慢慢勾勒一朵迎着阳光开放的野菊。颌下隐隐的钝感轻轻浮起,他淡然一笑,继续落笔。病痛还在相伴,但再也无法左右他的心境。他守着一颗强大安稳的心,在人间,慢慢享受属于自己的欢喜时光。
续篇的文稿全部打磨完毕,李林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文字就是他想要的模样,便告诉雪花:暂时不向外投稿了。先打印几份,放在抗癌所里小范围传阅就好。
雪花明白他的心思。上篇投给期刊,是把自己一个人破局的心路分享出去;续篇汇聚了许许多多病友和远方读者的心声,更像属于这个小院同路人之间的私密手记。不必急着送到陌生编辑面前,先在这里,让故事里的人们亲自读一读自己和旁人的心迹。
雪花排版打印,一共印了五份,装订成薄薄的册子,封面上依旧简简单单四个字:病床之上?续。隐私信息全部抹去,每一段感悟旁边,都标注着一句温和的小字:征得本人同意收录。
第二天一早,星辰把册子放到茶亭的书架,挨着那本刊发了上篇的期刊,旁边依旧摆着留言簿。没有通知开专门的分享会,不组织集中阅读,只是安静放在那里,随缘翻阅。
最先拿起册子的是李大爷。老伴陪着他,一字一句慢慢读。读到自己当初写下的那句 “心里不慌,疼就轻了几分”,李大爷抬眼,轻轻叹了一声,又慢慢笑起来:“没想到我随口说的话,也被记下来了。那时候我夜夜疼得睡不着,总觉得日子熬不到头。现在跟着李医生、星辰和雪花学,心里稳得住,夜里也能歇一阵了。”
“你看,” 星辰刚好端着温水走过来,轻声说,“不是不痛了,是咱们的心,不再被疼痛牵着走。”
那位曾经被指标起伏困住、夜夜焦虑的病友,午后独自坐在茶亭下,捧着册子读了很久。上篇他读过很多遍,熟悉李林从失落走向强大的心路;续篇里,是一群和他一样的人,各自在惶恐里摸索,一点点学着稳住心神。他翻到自己写下的那段话,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共鸣 ——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这样挣扎,也不止我一个人,慢慢找到了安放情绪的办法。
小吴也来了。口腔反复的灼痛依旧如影随形,只是他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疼就陷入绝望。与李林星辰雪花以及癌友们交流多了,感觉好像很不一样了。
究竟不一样在哪里?他摸着头发的手不动陷入皱紧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