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支脉！沟谷地形！
这两个词一入耳，陈放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省公安厅赵联络员带来的那三张硫酸纸地图！
一个从北京农林部临时塞进来的资源司技术顾问，不关心林木蓄积量，不问药材年产量，反而三句话不离主峰支脉的矿石和沟谷地形！
陈放脸上挂着实诚的苦笑，内心却不动声色的摆手挡了回去。
“唐顾问，您可太高看我了。”
“我们大队搞山货采办，平时也就敢在防风林至中围林子里转悠。”
“再往深处那就是人迹罕至的老林子了，到处是悬崖峭壁和毒瘴沼泽。”
“别说是我，就是村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把头，也不敢往主峰支脉那些绝地里头钻。”
唐顾问见陈放回答得滴水不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又扯着闲篇聊了几句东北冬季的气候，便以坐车劳累为由，起身告辞。
陈放一路客客气气地将唐顾问送到了房门口，看着他推门进屋，这才转身回到院子里。
刚走到院中央，蹲在后墙根的马栓子便悄无声息的溜了过来，凑在陈放耳边低语道。
“陈哥，我刚趴在后窗户上瞅了半天。”
“那个姓方的进屋就把门闩插死了，压根没碰他的照相机和胶卷袋！”
“而是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巴掌大的白纸，拿铅笔头在上面一个劲儿地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我知道了，你和二柱继续守在后院。”陈放拍了拍马栓子的肩膀。
“下半夜换刘队长顶岗，千万别惊动他。”
这时，韩老蔫挎着老洋炮，脚边跟着黑风，一身寒气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陈放迎上去，开口说道。
“韩大爷，这么晚了。”
“您老又去林子里转了一圈？”
韩老蔫从怀里摸出旱烟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紧锁地压低声音道。
“白天那帮城里干部进山，人多嘴杂气味冲，我心里头不踏实。”
“刚才吃过晚饭，我带黑风去防风林补查了一趟。”
“陈放，有点不对劲，那头瘸腿的金钱豹。”
“今天下午留下的新粪便，出现在老柞树往南三十多步的地方了！”
陈放眉头顿时一皱。
怎么才过了一天，那头左前腿受了重伤的远东豹活动范围就越过了老柞树界线？
难道是北面老林子里，有什么更凶悍的大家伙把它往南逼了？
“韩大爷，明天早上考察团一走。”
“您带人去北段那三处隘口，再撒一圈二斤重的雄黄和猛兽散。”
“等我送走这批人，亲自带着追风它们进山摸一趟底！”
“成，听你的！”
韩老蔫干脆地应下，转身带着黑风离开了大队部。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翠兰带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娘，一早就贴好了金黄的玉米面饼子。
熬了一大锅小米绿豆粥，还切了两盘咸鸭蛋和酱疙瘩咸菜。
吃过早饭，日头刚爬上东山梁。
两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便在打谷场边上发动了起来，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王长贵、陈放、老徐会计和刘三汉带着一帮大队干部，一路送到了打谷场口。
梁明远走到陈放跟前，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放的手。
“陈放同志，你们前进大队做的事情。”
“不光是给国家挣外汇，更是给全国的林区树了一个活样板。”
梁明远用力晃了晃陈放的手臂，神色郑重地承诺道。
“回去以后，我会尽全力推动拨款和技术支持的落实。”
“等部里的《全国林区特产开发指导意见》定稿下发。”
“我让人直接给你们寄一份过来！”
陈放面带笑意，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多谢梁处长这几天的指导和关怀。”
“也请梁处长回京后，代我们向农林部和国家外贸部的领导转告一声。”
“趁着十月底大雪封山前，我们基地计划在落叶沟林蛙越冬地圈护、以及背阴坡林下药材试种这两个方向重点发力。”
“争取明年开春，拿出一份更扎实的成绩单来！”
“好！有干劲，更有章法！”
梁明远赞许地点了点头，又跟王长贵、老徐会计一一握手道别。
这才转身钻进了头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
省农科院的小吴和林技术员也满脸不舍地跟陈放挥手。
而走在后头的唐顾问和方干事，则依旧保持着那副客套斯文的模样。
唐顾问冲着陈放笑了笑。
“陈放同志，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唐顾问一路顺风。”
陈放微笑着颔首送别，目光顺势扫过正往第二辆吉普车后座钻的方干事。
方干事把那个装海鸥相机的黑皮包护在怀里，低着头没敢跟陈放对视。
县土产收购站的孙茂林最后一个上车。
他一只脚刚踏上吉普车的踏板，借着扶车门框的动作，转过头与站在一旁的陈放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
孙茂林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下头，随后拉上车门，挨着方干事坐了进去。
这几十里山路回县城，孙茂林会在车上盯住这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一旦抵达抚松县城，孙茂林便会立刻把这两天的情况原原本本向县公安局邢铁汇报！
“嘟，嘟……”
两声清脆的喇叭声响起。
两辆北京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烟尘，顺着刚刚修整平顺的村道，朝着红旗公社和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直到吉普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村口的老榆树后头。
王长贵脸上那副热情洋溢的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他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锅子，转头看向陈放，压低嗓门问道。
“陈放，人走远了。”
“那两个从北京塞进来的家伙，到底是个啥路数？”
旁边的刘三汉也凑了过来，按着腰里的枪套，咬牙切齿地骂道。
“支书，你是没瞧见！”
“昨天上午在防风林里头，那个姓方的掉在队伍后头假装系鞋带。”
“实际上掏出个小本子，一个劲儿地画咱们山口和哨位的地形！”
“要不是陈放提前交代不能打草惊蛇，我当场就把他那双手给拧断了！”
老徐会计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画咱们山口的地形？”
“他一个农林部宣传处的干事，画这玩意儿干啥？”
“这里头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陈放扫了一眼打谷场上的社员，沉声说道。
“这儿人多眼杂，咱们回大队部再说。”
“刘队长，你去把韩大爷也叫过来。”
“顺便安排两个机灵的民兵把大队部院门守住。”
“好嘞！”
刘三汉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找韩老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