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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掀开龛前布幔,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饶是他胆色过人,心头也莫名一寒。

池鱼低声道:“这不是正经菩萨,是阴灵神,传说常在坟场荒冢间修行,属西域邪像,舶来之物。”

他偏头看向萧莫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猜猜,驸马锦衣玉食、身居高位,为何要在书房供这么一尊凶神?”

萧莫言喉间一滞,只觉那造像双目阴鸷,像要把人吸进去,半晌才沉声道:“多半是心中有鬼,求神佛不安,才求这旁门左道。”

池鱼不置可否,转身拂袖:“走,去公主厢房看看。”

刚踏入公主寝殿,满眼粉艳扑面而来,纱幔罗帐层层叠叠,香气浓郁,却压不住底下一丝阴冷。

池鱼扫过一圈,没多停留,径直转去后厨。

一掀厨房门帘,一股腐臭气息直冲鼻腔。

灶上铁锅还搁着半锅小炒牛肉,表层早已覆着一层青黑霉斑,烂肉气息刺鼻。

地上散落着牛骨、牛头、牛肋条,碎肉凝血混在泥地中,血腥味之重,竟不比廊下尸阵逊色。

萧莫言掩鼻皱眉:“这府里主人,倒是对牛肉情有独钟。”

池鱼蹲下身,指尖沾了点地上干涸的血渍,淡淡道:“陆县令呈报上说,第一个撞见凶案的,是个卖牛肉的小贩,当日整车牛肉送进府中。你可见到那车牛肉的下落?”

萧莫言随口道:“许是事发仓促,被他原车载回了。”

“一车牛肉,满府尸首钉得触目惊心,”池鱼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贩,你确定他还有心思顾着牛肉?”

“你怎知他吓破了胆?亲眼所见?”

“这鬼天气,日头这么毒,”池鱼下巴朝廊口一扬,“靠近廊下的泥地里,除了车轮印,还有一滩尿渍。不巧,方才某人正好踩在上面。不信脱鞋闻闻?”

萧莫言脸色一僵,又气又窘:“你——”

“走吧,别在这儿耗着。”池鱼笑着转身,率先往外走。

刚拐进一处杂物间,外头便传来急促的呼喊:

“大人……尚书大人您在哪儿?下官陆明远,带着仵作前来报到!”

池鱼随手从墙角摸起一根木棍,又扯下萧莫言发间一根红色发带绑在棍头,从杂物间探出身,高高一扬:“在这儿!”

萧莫言脸一黑:“你扯我发带做什么?”

“红色显眼,好找。”池鱼理直气壮,“喏,把我的赔你。”

“不必。”

“那回头给你买条新的。”

“不用,”萧莫言沉声道,“我只希望没有下次。”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全新的素色发带,抬手束起微乱的长发。

池鱼瞥了一眼,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人,还真是臭屁得很。

萧莫言立在杂物间门口,看着池鱼一身素白长衫,竟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对着一堆农具细细端详,指尖还扒拉着泥块,心底早已吐槽翻涌:

这满屋子耕田下地的粗笨农具,有什么可细看的,还这般不顾体面趴在地上去瞧。这人先前还道自己是穷苦出身,怎的连铁锹锄头都从未见过,这般扒来扒去,真是白白糟蹋了一身干净白衣,半点仪态都无。

大人……

噤声!

守在门口的陆明远,连忙伸手拦住身后兴冲冲赶来的年轻仵作,压低声音紧盯着屋内,“切莫出声打搅池大人勘验寻证,误了大事。”

仵作一脸不解,萧莫言却斜睨着屋内,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以为意:“这叫探案?我看是闲极无聊,瞎折腾罢了。”

话音刚落,池鱼拍了拍手上灰土,抬眼看向他,眉眼亮晶晶的:“萧侍卫,劳烦把这些农具挪开,我有发现。”

“一个破旧杂物间,能有什么惊天发现。”萧莫言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最好你说的是真的,若是故弄玄虚……”

话还未说完,便对上池鱼的脸。

脸颊额间沾了不少灰尘,灰头土脸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雀跃欣喜的模样。

那副干净又鲜活的样子,让他到了嘴边的刻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是没多说半个字,心甘情愿上前做起苦力,弯腰搬起地上农具。

果然生了副勾人的狐狸精脸蛋,做什么都好办事,这般卖个乖,便让人没法拒绝。

萧莫言手上动作利落,心底兀自腹诽,不过片刻便把碍事的农具尽数挪开,清出一方见方的空地。

“你瞧,这地上陷下去四个规整小方块,痕迹清晰,分明是此前常年摆着一张八仙桌,且桌上还压了重物,才会留下这般印子。”

池鱼蹲下身,指尖点着地面泥痕,又指了指一旁农具,“这些铁锹锄头,连刃口都未曾开过,全然是新的,胡乱堆在此处,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遮挡这地下的蹊跷。”

说罢,他抬眼望向房梁,目光落在一道不起眼的浅淡勒痕上,转头看向萧莫言,语气坦然:“萧大人,借你肩头一用。”

萧莫言心领神会,当即屈膝扎下马步,双手交叠相扣,预备托他起身。

岂料池鱼全然不按常理出牌,径直抬脚踩在他弯曲的膝盖上,借力一跃便跨上他的肩头,一手还下意识扯住他的脖颈衣领,稳稳坐定。

萧莫言被他这一番操作气得牙痒,却又怕晃伤了他,只得咬紧牙关,像尊纹丝不动的树墩,站得笔直,半点不敢乱动。

躲在门口的陆明远与仵作,看着这荒诞又默契的一幕,憋笑憋得双肩发抖,险些漏出声响。

“抱歉抱歉,再借你发带一用。”

池鱼俯身,伸手便要去解他束发的带子,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大手拍落,力道不轻不重,满是拒绝。

“用自己的,不借。”萧莫言语气冷硬,半点不肯退让。

“小气鬼!我自己的发带不够长,如何够得到房梁。”

池鱼嘟囔着,素来沉稳的性子,此刻倒带了几分孩童般的执拗,当下便做了大胆之举。

伸手解开自身腰间束带,抬手便将长带系挂在房梁的勒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