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不想买,还记得您是怎么出的事。
可昨晚收拾东西的时候,眼前老是晃过您抿酒的样子……就这一点,您尝尝味吧。”
纸钱快烧完了,火焰渐渐低下去。
他沉默下来,只有风声在耳边持续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低声说:“爷爷奶奶身体越来越差了,但他们自己看得很开,反倒叫我别多想。”
他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疼,“可我……有点害怕。
你们都走了,这世上就剩我一个。
昨晚爷爷拉着我的手,说就算要走,也得先等到曾孙出世。
您说,我是不是……该抓紧些了?”
最后一 ** 星也熄灭了,只剩下一摊黑灰。
他望着那摊灰烬,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您也别瞎操心。
就像我上中学那会儿,您突然把我叫到一边,叮嘱我别胡来,别害了人家姑娘。
我当时听得耳朵发烫,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哪有当爹的跟儿子说这个的?”
陆宇撑着膝盖站起身,最后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灰。
“还是妈最好……现在连她唠叨什么都快想不起来了。”
他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
“礼貌、谦虚、诚实——这三样不会坑人。
我一直记着,也一直这么做。”
他望向远处,像是承诺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你们等着看吧,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会传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去。
到那时候,你们就能挺直腰杆,对别人说——”
他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是我儿子。”
***
县城只待了两天。
陆宇匆匆找了个靠得住的阿姨,托她平时照看两位老人。
奶奶腿脚已经不太灵便,离不开人。
提过接他们去上江,话还没说完就被挡了回来。
老人固执起来像生了根的树,怎么劝也不愿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明白。
年轻人能扎进陌生城市里挣扎生长,老人的根却早已埋进这片土壤,挪不动了。
最后和楼下那位姓房的阿姨商量妥了。
对方时间宽裕,人也细心。
临走时两位老人站在门口望着他,目光像黏在背影上似的。
陆宇没回头,径直上了车。
***
回到上江没喘口气,他又赶去了上江戏剧学院。
校庆流程需要提前核对,作为整场活动的串联者,他必须把每个环节刻进脑子里。
冬天的风刮过校园,却压不住四处漫开的喧闹。
笑声一阵接一阵飘过来,夹杂着零星的呼喊与助威。
空气里漾着某种鲜活的温度。
主干道上人影绰绰,三两结伴的学生擦肩而过。
每张年轻的脸都透着光,话语间翻涌着对即将到来的五十周年校庆的雀跃。
“听说这次回来的校友阵容特别强。”
“何止强——石老师、兰微姐、凌坤、黄涵……名单列出来有二十多个吧,全是现在台面上的人。”
“毕竟是半百的庆典,排场肯定不一样。
而且主持和节目都交给已经毕业的师兄师姐了。”
“你说陆宇师兄?他现在势头正猛,好几个热门节目都是他撑着的,上江本部也力推他。”
“这位师兄挺传奇的,在校时不算显眼,出了校门没靠任何人脉,硬是自己闯出一条路。”
“诶,你们知不知道?他毕业之后回来过一次,就在后街那边,当时还抱着吉他唱了首歌。”
“是不是《曾经的你》?那不是靡国钟的代表作吗?”
“不清楚谁先谁后,反正我当时听见的是他唱的。
而且……我觉得他唱得更有味道。”
风卷过树梢,带起一片细碎的响动。
陆宇从那些交谈的年轻人身旁走过,没人认出这个穿着深色外套、步履稍快的男人就是他们嘴里讨论的主角。
他压低帽檐,朝行政楼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人群的议论声尚未平息,远处便传来一阵哒哒的引擎轻响。
一辆浅粉色的轻型摩托车沿着林荫道驶近,骑手戴着头盔与口罩,面容藏在阴影里。
这身装束引得沿途目光不断黏附。
“老天,这又是哪位人物?”
“粉色的车……真够醒目的。”
“艺校嘛,什么打扮都不稀奇,不过这一身确实挺扎眼。”
议论声像风吹过树叶般窸窣起伏。
那辆摩托车却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从容穿过主干道,拐向教学楼深处,对周围的视线毫不在意。
车上的人正是陆宇。
他透过护目镜望着掠过眼前的熟悉景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隔了将近一年重新回到这里,胸腔里涌动着某种温热的情绪。
一年前,他还是挤在教室里的普通学生之一;如今再踏进校门,身份却已换成受邀返校的毕业生。
这种转变让他喉咙发紧,却说不出具体的话。
他对这座校园熟悉到无需睁眼就能摸清每条小径。
此刻他感受着那些落在背上的好奇目光,将车停在了行政楼侧面的车棚里。
锁扣咔嗒一声扣紧。
楼内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旧纸张和地板蜡的气味。
多数学生不会来这里——这是教职工的区域。
陆宇本该直接去三楼找负责校庆流程的主任,但他脚步一转,上了二楼。
还没走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训斥声已经撞进耳朵。
“睡!整天就知道睡!你们是来上学还是来冬眠的?等躺进棺材里有的是时间睡!”
嗓音尖利,带着火气在走廊墙壁上撞出回音。
陆宇听着,忍不住咧了咧嘴。
这老头的脾气一点没变。
葛光亮——学生们私下叫他“老葛”
或者更直白的绰号——是陆宇当年的班导。
此刻他正站在办公室 ** ,手里攥着一把深色木尺。
他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头顶光秃,稀疏的眉毛几乎看不见。
此刻那两条淡眉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剧烈抖动,仿佛随时会烧起来。
他对面站着四个男生,都垂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葛光亮用尺子一下下戳着最前面那个学生的腹部,每戳一下,对方就往后缩一点。
“知道疼了?”
老头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等你们出了校门,才知道什么叫真疼。
真以为混张毕业证就能进剧组当明星了?做梦!”
木尺戳在制服上发出闷响。
陆宇靠在门框边,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以前自己和室友也常这样站着挨训。
葛光亮骂人时专挑最难听的字眼,句句扎心。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刺耳的话竟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色,成了可以下酒的往事。
办公室里,训斥还在继续。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四个年轻人垂着脑袋,肩膀微微缩着,视线黏在地板缝上——这种姿态他们早已熟练。
经验告诉他们,只要摆出这副模样,至少能少听几句刺耳的训斥。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打破了沉默。
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他侧过头,嗓音还带着方才训话留下的沙哑:“谁啊?”
“葛老师,有些日子没见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
中年教师眯起眼睛,一时没从记忆里翻出这张脸。”你是……?”
墙角那四道低垂的目光悄悄抬了起来,像暗处探出的触须,无声地扫过来人的轮廓。
口罩被摘下的瞬间,嘴角先扯开了一道弧度。
“哎——!”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里,葛老师已经站了起来。
他几步跨过去,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头,力道大得能听见闷响。”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跑来了?”
年轻人朝墙角瞥了一眼——那几双眼睛正灼灼地望过来,里头烧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他微微欠身,笑意更深了些:“想您了。
正好也把校庆主持的稿子带过来。”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葛老师这才想起屋里还有四个挨训的,可手已经拽住了年轻人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脸上那些严厉的纹路此刻全舒展开,汇成一种近乎骄傲的光彩。”全校就你一个主持人,独一份!可得好好干,给我……给咱们系争口气!”
他说这话时,胸膛不自觉地挺了挺。
带过这么多届学生,最让他逢人便提的,还是上一批。
洛倾城在校时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迪迪云华,谁都看得出那姑娘前途敞亮;至于眼前这位……当初谁能料到呢?那个在校园里安静得几乎透明的男生,竟能在综艺那片喧闹场里扎下根,而且越扎越深。
如今葛老师自己也成了《情书》的固定观众。
起初只是抱着给自家学生捧场的心思,看着看着,竟也习惯了每周守在那个时段。
那些快节奏的笑闹和机锋,不知不觉成了他生活里一块固定的拼图。
***
叙旧的话头正热,墙角那团低气压里却渗出了细碎的骚动。
四个挨罚的男生肩膀挨着肩膀,用气音交换着沸腾的情绪。
“真是他……真人比电视上瘦点儿?”
个子最高的那个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颤。
“这顿骂挨得值了。”
微胖的那个接话,眼球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眨都舍不得眨。
“待会儿……得想办法要个签名。
能合影就更好了。”
几颗脑袋不约而同地上下晃动,幅度很小,却带着一致的迫切。
这学校从来不缺明星面孔,来来去去,看得多了也就那样。
但这个人不一样——关于他的传闻早就淌遍了校园每个角落:半年,仅仅半年,就在那个最讲究人脉和机遇的圈子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倚仗,全靠一双手和一副脑瓜。
这种故事听在耳朵里,总会烧起一把火。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退去,四个男生缩着脖子,目光却黏在远处那个身影上。
葛老师手里的教案重重拍在讲台边缘,震起细小的粉笔灰。”眼睛都往哪儿瞟呢?看见你们师兄现在的样子,还觉得啃书本是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