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车,老李领着大家拐了几个弯,走进一个小院子。金佳玥抬头看见院门上挂着“蜀绣工坊”的牌子,有点意外。
“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好像看到过这里,是不是非遗文化的传承基地啊?”
她本来以为,节目组安排的手工艺教室,大概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种“戳绣”——拿个像钉枪似的工具,在布上哒哒哒地打线;要不然就是做做小挂件之类的地方。没想到节目组居然能找到这么有意思的一个地方。
“对,这里确实是非遗传承基地。”老李有点惊讶,他本来正要介绍,没想到金佳玥已经知道了,“既然来了川省,当然不能错过蜀绣。”
蜀绣可是中国四大名绣之首,工艺精湛,线条细腻,图案精美,颜色鲜亮,从古到今一直备受称赞。
只是这些年社会变得太快,机器生产渐渐取代了手工,蜀绣的传承也遇到了困难。机器做的东西便宜,很快抢走了市场,手工绣品可能十几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一件,却不一定卖得出去。市场一萎缩,学刺绣的人也就越来越少了。
虽然还是有一些匠人,不为名利,一心只想把技艺传下去,可整个行业还是渐渐冷清下来。
老李是很久以前和一个叫老郑的朋友,在某个访谈节目上了解到蜀绣的。知道非遗传承这么不容易,两人都挺感慨——原来不是什么东西一旦被认可,就能顺风顺水地发展下去。他们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能在节目里加入一点蜀绣的内容,帮忙宣传一下。
这样一来,至少那些能坚持初心的手艺人,能被更多人看见,也能重拾一些信心。
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好好介绍蜀绣这门手艺。
直到陆宇提出这个节目的构想,他们反复斟酌,最终才决定把这一季的拍摄地定在这里。
“没想到你们这么用心。”听完老李讲述自己与蜀绣的渊源,陆宇对他的印象又一次刷新了。
老李表面看起来嘻嘻哈哈,和叶子一样没个正经,但骨子里却有自己格外坚守的东西。
蜀绣,陆宇以前并不了解。虽然他来的地方也有类似的手艺,
但那时候的他,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不过如果今天这一趟,能让更多人认识这项古老技艺,陆宇觉得也值了。
……
演播室里,刚才大家还在疑惑:为什么别人都是自己去约会地点,只有陆宇这边多了一个老李当“电灯泡”。
现在,众人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李导是为了让我们多了解蜀绣,才特意跟陆宇他们一起去的吧。”
“说真的,听完他讲的故事,我都想去了解一下蜀绣了。”
张昀听完对话,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说起来也是缘分,陆宇的粉丝选了这身汉服,节目组又选了蜀绣工坊,好像冥冥之中他们就该来这里一样。”
孟子艺原本对蜀绣一无所知,连四大名绣都未必说得全,
但她共情力强,一想到或许是命运安排陆宇他们来到这里、为蜀绣出一份力,就忍不住感动。
“缘分或许有,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事在人为。”baby说道。
如果不是节目组有心,就不会大老远从魔都来到这儿,
也不会有今天的行程,她们更不会知道蜀绣背后的故事。
大家认真想了想,轻轻点头。
蜀绣工坊门口。
讲完蜀绣传承的艰难和自己与它的缘分,老李意识到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
便对还在沉思的两人说:“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
“里面的东西,才更有意思。”
话音刚落,他就领着两人往里走。
这栋房子的门厅设计得像古时候的大宅院,一进门就被一面影壁挡住了视线。
绕过影壁,没走几步,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庭院。
院子里坐着不少人,都在埋头刺绣。丝帛夹在像夹子一样的架子上,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绣着花样。
“这些人都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
金佳玥看着绣好的精美图案,忍不住问:“我们待会儿该不会也要完成一幅刺绣吧?”
要真是这样,她觉得自己八成是做不成的。
“是,但也不全是。”老李清了清嗓子,又当起了解说员:“这里面很多是学徒,也是来学蜀绣手艺的。”
“你们今天的任务确实是完成一幅刺绣,不过只要绣出个大概样子就行,不用太完整。”
本来就是来做科普和增加节目看点的,剧组也没指望他们真能绣出什么来。
只要不是绣一两针就停下,等介绍得差不多了,他就会宣布两人任务完成,放他们自由活动。
“那我们的指导老师在哪儿呢?”金佳玥听完松了口气,转而兴致勃勃地追问。
要是自己来旅游,恐怕很难有这样的体验。她已经迫不及待想了解蜀绣到底是什么了。
“我在这儿呢。”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
陆宇他们抬头,看见一位个子中等、大约六七十岁、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慢步走来。
“张老师,您来啦。这就是我今天带来的两位年轻人。”老李恭敬地打招呼,顺便介绍陆宇他们。
“女生叫金佳玥,是主持人。男生是陆宇,写网络小说的,也唱歌。”
“张老师好,今天麻烦您了。”
陆宇和金佳玥异口同声地问好。
“你们好呀。我看过你们的节目。”张老师对着镜头挥挥手,笑着说,“今天是我要麻烦你们才对。”
绣坊里年轻人虽然不多,但总归有几个。
老李之前说来拍节目,她就问了绣坊里的年轻人,这才知道他们还挺有名气。
所以她对陆宇他们的到来,也很重视。
这位被老李称为张老师的老太太,今年六十多岁。
她从二十岁开始学刺绣,在蜀绣这一行已经待了四十多年。
这些年,张春兰在蜀绣这一行,不但把老手艺接了下来,还自己琢磨着改进不少。
所以蜀绣成功申遗之后,她理所当然成了蜀绣的非遗传承人。
能在一个行业坚持这么多年,还做出成绩,确实值得敬佩。
但光是这样,倒也不至于让老郑他们一直惦记着帮她推广蜀绣。
陆宇有点好奇,就问:“张老师,现在工坊里新来的学徒们生活上还好吗?没什么困难吧?”
老李像是猜到他们会这么问,就在旁边接了一句:“这两年国家挺重视文化推广的,虽然买的人还是不多,但至少能维持生计。”
张春兰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而且社区也很支持我们。”
社区?支持?
陆宇和金佳玥有点不解,就又朝那边坐着的工作人员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才注意到架子后面露出一点轮椅的轮廓——还不止一辆。
“他们是……”陆宇差点问出口,又赶紧把话咽了回去,怕说错话伤到人。
“你们没猜错,他们身体上确实有些不便。”老李没开口,张春兰却很坦然,“其实我觉得,不用刻意回避谈‘残障’这件事。”
“我们总说人人平等,可为什么一看到身体有障碍的人,就容易露出同情的眼神呢?”
“可能我们没想过,这种怜悯,有时候反而最让人难受。”
“因为那样的目光,会让他们再一次感觉到:原来在别人眼里,我还是不一样的。”
张春兰不是不帮助他们,相反,她付出的比一般人更多。
但在她心里,从不觉得他们有多特殊,只是平等地把他们看作需要帮助的普通人——
就像迷路的孩子、生病没精神的年轻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老李特别佩服她的地方。
也正因为她这样一视同仁,这些来到这里谋生的人,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尊重——
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发自内心的平等相待。
陆宇一下子愣住了。说来有点不好意思,张春兰提出的这个角度,他之前完全没想过。
他也从没反思过,自己流露出的同情或怜悯的眼神,是不是曾经让谁感到不舒服。
默默顺着这个思路自我检讨了一会儿,金佳玥和陆宇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说:“我懂了,谢谢张老师。”
短短几分钟,他们却感觉像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礼。
……
与此同时,正在看直播的大多数观众,也纷纷陷入了沉思。
起初听到老李那番提醒,不少人注意到这里工作人员的特别之处。
惊讶之后,一些人先是觉得同情——没想到这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有这样那样的身体缺憾。
接着又感到敬佩:很多企业连身体健全但年纪稍大的人都不要,张春兰却接纳了这么多残障人士,这份社会责任感实在难得。
后来,听到张春兰毫不避讳地谈到员工的身体状况,观众的反应分成了两类。
一类人道德感很强,觉得她这样说话太不顾及别人感受,当面提人家的缺陷,就像揭短一样。就算她提供了工作机会,也不该这么直接。他们认为张春兰应该道歉。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认为她说的没错:残障是事实,为什么要刻意回避?
只是这类声音不多,弹幕上几乎全是对张春兰的批评。
可第一句吐槽刚发出去,还没等第二句打完,张春兰的解释就来了。
她真诚而坦率的一番话,让很多人顿时自我怀疑起来。
“是啊,为什么我们总用怜悯的眼光看待残障人士?这种怜悯是不是出于某种优越感?”
“所以怜悯不对吗?”
“不是不对,而是我们该想想:为什么小孩子对待残障人士往往很自然,长大后看法却变了?”
“这确实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