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你说错了。”
赵安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不急不缓。
“这条九死一生的路，不是三叔给你的，是你自己选择的。”
赵东来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那只还包着纱布的右手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手上的疼了。
“你当年虽然承了李达康的恩惠，李达康对你有提携之恩，但你同时也承了沙瑞金的恩惠。”
赵安邦一句话就把赵东来这些年欠下的人情债算得明明白白。
李达康帮过他，沙瑞金也帮过他。
李达康在他需要政绩的时候给了他机会，沙瑞金也在关键时候拉了他一把上了厅长。
这两份恩情放在天平上称，哪一头都不轻。
“眼下沙瑞金已然四面楚歌，正在缺人的关键节口，你就算是不帮他，不帮你自己，你也不该落井下石啊！”
赵安邦的语气到了这里忽然加重了几分，像是在划重点。
沙瑞金现在在汉东省是什么处境？田国富跟他翻了脸，高育良在他面前装疯卖傻，刘长林躺在医院里等着看他倒台，祁同伟更是在暗处虎视眈眈。
整个省委班子里，沙瑞金能信得过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赵东来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公安厅长，是他在这盘棋局里为数不多的还能用得上的人。
可赵东来今晚干了什么？
跑到省纪委去把欧阳菁给带走了，直接断了沙瑞金用来对付李达康的唯一武器。
这不是落井下石是什么？
“我不给你打这通电话，你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安邦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接从电话那端泼了过来，泼得赵东来浑身一激灵。
赵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有多大。
他今晚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委屈里，他是被田国富坑了，他没想背叛沙瑞金，他只是想还李达康一个人情。
可他从来没有站在沙瑞金的立场上想过这件事。
沙瑞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田国富推到前面去对付李达康，用了多少手段才让欧阳菁被提级审讯，在这个关键节点上，他赵东来跑去把欧阳菁带走了，等于是把沙瑞金辛辛苦苦布的局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你要么继续一意孤行，趁着欧阳菁在你手里，沿用京州市处理欧阳菁的力度来处理欧阳菁，彻底将欧阳菁的犯罪行为和李达康割裂开来，尽量不牵扯到李达康，以此来保证你和李达康之间的关系和睦。”
赵安邦给赵东来列出了第一条路。
沿着京州市纪委此前的调查结论来处理欧阳菁的案子，把省纪委新增的那点数额要么忽略掉要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最终的量刑和定性跟易学习之前给出的方案保持一致。
这样一来，李达康就安全了。
欧阳菁的案子不会波及李达康，沙瑞金想通过欧阳菁来扳倒李达康的计划就彻底破产了。
而赵东来作为这个案子的经办人，李达康欠他的人情就更大了。
“但我提前告诉你，你这么做有一个弊端，那就是要彻底得罪沙瑞金。”
“也就意味着你从此之后放弃了通过沙瑞金来获得提拔和政治资源的站台。”
这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赵东来听了之后心脏都跟着揪了一下。
放弃沙瑞金。
一个公安厅长，放弃了自己最大的靠山，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在汉东省他就是一棵没有大树庇护的小草，任何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把他连根拔起。
“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赵安邦并未直接给赵东来下命令，而是仅仅站在自己的立场，以自己的超级远见给予适当分析。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赵安邦太清楚一个道理了，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永远拉不回一个铁了心要走错路的人。
赵东来如果自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就算拿枪顶着赵东来的脑袋把他拽回来，以后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把利害关系摆在桌面上，让赵东来自己选。
他很清楚这件事的本质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怎么处理的问题，这是一个站队的问题，是一个政治立场的问题，是一个决定赵东来未来二十年仕途走向的问题。
赵东来如果选择了李达康，而并非沙瑞金，那么也就意味着他彻底站在了沙瑞金的对立面。
这个选择的后果不是暂时的，是长期的，是不可逆的。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省的一号人物，他虽然现在处境艰难，但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他手里掌握的权力和资源就不是一个公安厅长能对抗的。
一旦站在对立面，那么以后别说获得沙瑞金的支持了，大概率会获得沙瑞金的打压！
赵安邦在心里把沙瑞金的性格摸得清清楚楚。
他这个老同学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尤其是在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
赵东来今天晚上在李达康别墅门口演的那出戏，沙瑞金当时没有戳穿，不代表他事后不会追究。
沙瑞金之所以让赵东来去他车上等着，之所以用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因为他原谅了赵东来，而是因为他还想给赵东来最后一个机会，还想看看赵东来到底能不能回头。
如果赵东来选择了一意孤行，那沙瑞金就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了。
赵东来和林建国、孙海平这些人不一样。
林建国是省检察院的检察长，孙海平是省委政法委书记，这两个人都是祁同伟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们能坐在今天的位置上，靠的不是沙瑞金的赏识，而是祁同伟的运作。
这些人可以和沙瑞金作对，同时可以保证有机会全身而退。
因为他们的靠山是祁同伟，祁同伟的背景和能量足以让他们在面对沙瑞金打压的时候有一道坚固的防火墙。
但赵东来可就未必了。
赵安邦太清楚自己这个侄子的处境了。
赵东来能当上公安厅长，靠的不是祁同伟，靠的是沙瑞金。
沙瑞金是赵东来在汉东省唯一的、最大的、也是最不可替代的政治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