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省纪委找田国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欧阳菁是沙瑞金用来对付李达康的王牌,就已经知道了自己这么做会损害沙瑞金的利益。
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田国富那里,本身就不是去为了探视欧阳菁的,本身就是为了带走欧阳菁的。
自己当时脑子也是被驴踢了。
赵东来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李达康确实对他有恩,确实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拉过他一把,这份恩情他确实应该还。
但还人情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拿自己刚戴上的乌纱帽去换。
这不是讲义气,这是愚蠢,是一个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的老公安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
而唯一可以辩解的一点就是,他还没开口,田国富就将人交给了他。
可他为什么不开口?是因为他改变主意了?
不是!
他不是改变主意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改变过帮李达康的心思!
他之所以没开口,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在田国富的一顿怒喷之下他认为田国富不可能将欧阳菁交给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开口完全就是自取其辱。
赵东来不想在田国富面前丢那个脸,不想被人当面拒绝然后灰溜溜地离开,所以他选择了闭嘴,选择了把那些准备好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因此,哪怕在实际行动上,他没有背叛沙瑞金。
但在心里,他早已经站在了李达康那一边。
这才是让赵东来最难受的地方。
因此对沙瑞金,赵东来满心愧疚。
沙瑞金的言行,让赵东来每一刻每一秒都在接受来自良心的审判!道德的追责!
沙瑞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良心的最深处。
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做了亏心事还能睡得着觉的人,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正直和忠诚。
但今天,他这两样东西全都丢了。
“沙书记,刘省长那边来电话了。”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副驾的白秘书突然转过身来。
赵东来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才沙瑞金那番话实在是让他无地自容,现在有电话打进来,沙瑞金的注意力被转移开了,他至少可以喘口气了。
“刘长林?”
沙瑞金轻轻挑眉,眉宇间闪过一丝警惕。
“这老东西也来了?”
沙瑞金忍不住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复杂情绪。
他今天晚上已经应付了太多的人,从田国富到李达康,从孙海平到高育良,现在刘长林也冒出来了。
这些人像是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他面前凑,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和算计,每一个人都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过来补一刀。
沙瑞金说话的同时伸出手,白秘书急忙将电话交给沙瑞金。
沙瑞金接过手机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举到耳边。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省委书记应有的从容和稳重,即使此刻他的内心已经疲惫不堪,但在接电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依然稳如泰山。
“长林同志,这么晚了有事吗?”
沙瑞金明知故问,显然是在套刘长林的话。
刘长林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了李达康的事。
刘长林肯定是知道李达康自杀的事情的,毕竟刘长林才是汉东省的本土权力巅峰。
汉东省的干部体系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像沙瑞金这样从上面空降下来的外来干部,另一部分就是像刘长林这样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本土干部。
外来干部有上面的资源和政策支持,但本土干部在地方上有着深厚的人脉和信息渠道,很多外来干部打听不到的消息,本土干部一个电话就能问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是空降来的一把手,在消息渠道上肯定是短时间内不如刘长林的。
沙瑞金对此心知肚明。
他空降汉东才不到两个月,虽然已经在一把手的威势上压住了不少人,但在信息网络的建设上远远不如刘长林这种在汉东深耕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刘长林在汉东省有多少眼线,有多少耳目,有多少能够在第一时间把各种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人,沙瑞金根本摸不清底细。
“咳咳……”
刘长林的声音隔着电话传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虚弱和疲惫,中间还夹着两声咳嗽。
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在医院病床上躺着呢,腰上还敷着中药,腰椎骨刚才那一下脆响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瑞金同志,我听说达康同志那边出了些情况,想问问你是否属实?”
刘长林的声音隔着电话传了过来,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同僚,但沙瑞金怎么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意味。
刘长林没有说自己是从什么渠道知道这个消息的,也没有问李达康现在情况怎么样,更没有主动提出要去现场看看。
他只是问是否属实,这说明刘长林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只是想来跟沙瑞金做一个最后的确认,顺便从沙瑞金嘴里套出更多的细节。
沙瑞金在套刘长林的话,刘长林则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反向套沙瑞金的话。
两个人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谁都不愿意先亮出自己的底牌。
沙瑞金想看看刘长林到底知道多少内情,刘长林想从沙瑞金嘴里确认李达康是死是活。
两个人隔着电话各怀心思地打着太极,每一句话都像是下棋,既要保护自己的棋路不被对方看穿,又要试探对方的虚实。
沙瑞金微微皱眉,他听出了刘长林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刘长林分明是知道李达康出了事,却不肯直接说。
这是在给他沙瑞金留面子,也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长林同志消息如此灵通,还需要我来证明消息的真实可靠性吗?”
沙瑞金这句话说得不软不硬,表面上是在夸刘长林消息灵通,实际上是在暗讽刘长林在汉东省布了太多的眼线和耳目。
刘长林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但他并不在意。
眼下他有更关心的事情,那就是李达康到底死了没有。
刘长林躺在病床上,“沙书记毕竟是一把手嘛!沙书记的消息肯定是最权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