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书记让人连着审了她好几天,她硬是一个字都没松口。”
“后来她开始用头撞墙,撞得额头都青了一大片,把审讯人员吓得够呛。”
“田书记可能也是怕她真在纪委出了什么事,到时候收不了场。”
赵东来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欧阳菁的佩服。
一个女人能在纪委那种高压环境下咬紧牙关不松口,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来维护丈夫,这份刚烈和决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因为他担心再审讯下去欧阳夫人会做出比较极端的事情来,到时候他难以交差。”
赵东来最后的这句话,把田国富的心思揣摩得七七八八。
田国富这人谨慎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出事担责任。
欧阳菁是省委常委的妻子,要是在省纪委的审讯室里出了事,这个责任他田国富担不起。
尤其是在他判断李达康可能要自杀的情况下,他更不敢让欧阳菁也在纪委出事,两条人命叠加在一起,别说沙瑞金保不住他,就是帝都那边的关系也不好使。
听着赵东来的诉说,李达康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握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了。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已经化险为夷了。
他今晚是被自己的恐惧吓破了胆,是被田国富那通电话里的模棱两可搞乱了阵脚,才会想到要拿起水果刀来自我了断。
现在冷静下来再看,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虚惊罢了。
不过这个欧阳菁这一次的表现却有些让他出乎意料了。
李达康的心里浮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意外,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和欧阳菁的婚姻,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他在京州市政府大院里废寝忘食地搞经济搞建设,欧阳菁在商场上和各种人周旋应酬,表面上是一对体面的高干夫妻,实则连一起吃顿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感情,剩下的只有一张结婚证和一个共同的女儿。
可就是这个和他名存实亡的妻子,在被省纪委提级审讯的时候,选择了用命来护着他的政治前途。
这个女人按理来说不该出卖自己吗?
李达康在心里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欧阳菁是一个精明的女人,是一个在商场上从不吃亏的女人,是一个永远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在纪委的审讯室里,面对那些经验丰富的审讯人员,面对那些可能让她坐牢的罪名,最理性的选择难道不是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李达康吗?
只要欧阳菁提供哪怕一丁点可以攀咬李达康的线索,纪委那边就会立刻启动对李达康的调查程序。
到那个时候,欧阳菁就可以从主犯变成从犯,从被审讯的对象变成配合调查的证人,她的罪责会减轻很多,她的处境会好过很多。
这才是最理性的选择,这才是欧阳菁应该做出的选择。
可她怎么还用生命守护起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了?
李达康是真的想不通。
他这辈子都没把欧阳菁真正放在心上过,他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忽视。
他知道她贪,知道她在外面用自己的名义揽项目拿回扣,但他懒得管,也管不住。
在他看来欧阳菁就是他政治生涯里的一个定时炸弹,迟早有一天会爆炸的。
可没想到,这颗被他嫌弃了半辈子的定时炸弹,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了不炸。
他和欧阳菁一块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发现欧阳菁居然像个人!
今天欧阳菁在省纪委的表现,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曾经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人。
她也有自己的刚烈,也有自己的底线,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用自己的命去护住什么。
“东来,这件事情或许有欧阳的功劳,但主要我还是要好好谢谢你。”
李达康回过神来,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赵东来说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稳定了很多,眼神也比刚才清亮了很多,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噩梦中彻底醒了过来。
“要不是你将欧阳菁从省纪委带出来,可能今天晚上这些人大张旗鼓的来就是来抓我的。”
李达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庆幸和后怕。
他太清楚田国富和沙瑞金的套路了,只要欧阳菁还在他们手里,他们就有无数种办法从欧阳菁嘴里撬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欧阳菁能扛一天,能扛两天,但能一直扛下去吗?
只要她某一天扛不住了,松口了,哪怕只是说出了一句对李达康不利的话,田国富就会立刻拿着那句话去申请对李达康的立案调查。
到那个时候,他李达康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了。
“虽然说我李达康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被小人惦记上,迟早也是个麻烦。”
赵东来叹了口气,“李书记,您跟我之间还客气什么?当年您提携我的时候,可从来都不兴这一套。”
“只不过…”
赵东来脸上的表情逐渐有些迷茫,他扭头看着田国富的车辆渐行渐远,“田书记今天晚上的反应有些反常啊。”
李达康也顺着赵东来的目光看向远处,不仅仅只是赵东来感觉今天的田国富有些反常,他也感觉田国富不对劲。
“东来,你说欧阳菁是田国富交给你的,但这田国富又说是你逼着他带走欧阳菁的。”
“虽然结果都一样,但这过程区别也很大。”
“你我都是自己人,你不妨实话实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说李达康此前对田国富不是很客气,甚至说了不少气话。
但现在李达康已经快速冷静下来了。
而冷静下来之后,便是理智迅速回归,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了问题。
赵东来吸了吸鼻子,开口回答道:“李书记,我确实有过想要据理力争的冲动,但你也清楚,我就是个小透明,在田书记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所以…”
李达康:“我明白了。”
“这田国富是借坡下驴,拿你当枪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