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红,又慢慢变成了灰蓝。
手背上的印记仍在发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的,带着某种节奏。
我抬手看着那道印记,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或许,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我身上。
十一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快。
庄园的主院里,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石阶上。客厅是典型的欧式风格,棕色系的简约装修,深胡桃木的护墙板配上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地面铺着暗纹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什么声响。
我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方才佣人来通知过了,外婆已经回来了,晚上是她特意安排的家庭聚餐,说是久违地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
我自然明白外婆的意思。舅舅带回来的那位准舅妈,老太太嘴上嫌弃得不行,可到底还是让吴叔把哥也叫了回来。一家人就算有些隔阂,终究是血浓于水,有血缘亲情在,没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晚餐开始还算早,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所有人就已经坐上了餐桌。
我脑子里装着的事情实在太多,整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盘子里那道我从前最喜欢的清蒸鲈鱼今天我几乎没动,只夹了几筷子青菜,扒了小半碗饭,更多时候是在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外婆坐在主位上,偶尔朝我这边瞥一眼,大概以为我在为工作上的事烦心,也就没多问。
妈妈今晚的气色确实好了些。她坐在外婆旁边,难得地多吃了半碗饭,眼角带着笑纹,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亮了几分。也许是看到大家全员到场,心情好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伪装成墨儿的小夏坐在我对面,全程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和坐在她旁边的小愿低声说两句话。晚餐一结束,她就朝我打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二楼的方向指了指,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跟在提早离席的小愿身后上了楼。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清楚,他们之间也确实该好好谈谈了。处于仙妖两界不同的身份立场之下,也不知这一对,最终是何走向?
宫学长在晚餐开始前就已经告辞离开。他这次来,本就是帮我的忙,任务完成之后自然没有多留的必要。我不久前亲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开车离开,车灯消失在庄园外的林荫道尽头,这才转身回了屋,将陌生客人的客套做到了极致。
现在,我枯坐在三楼的大书房里,对着一台已经打开的电脑屏幕发呆。
这间书房是整栋房子的中心,整体宽敞明亮,和楼下餐厅的棕色简约风格不同,这里更偏向传统的英式书房陈设。
靠墙是一整面红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大多是外公生前收藏的旧版书,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书桌是深色橡木的,宽大厚重,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面桌垫,左侧放着台灯,右侧搁着一只铜质笔筒。窗边挂着米白色的亚麻窗帘,此刻半拉着,能看到外面院子里路灯照耀下的几棵老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开机后的桌面壁纸,目光涣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却怎么也没办法把它们理清。
门外传来敲门声的时候,我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进来。”
门被推开,沈辞安走了进来。
他今晚会主动来找我,这本就不寻常。按照不久前局里那场面,在明面上,现在的他应该和我保持距离才对。
我看着面色严肃的沈辞安,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反手关上书房的门,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然后很自然地拉过我对面的椅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坐下之后,沈辞安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伸出手,掀起窗边的百叶帘,透过缝隙朝外面看了几眼。
他的动作很小心,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像是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沈辞安看了一会儿,松开手,百叶帘落回原位,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表情,温和,平静,可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今天怎么了?”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晚餐时怎么好像感觉你一直在走神,心不在焉的,这可一点都不像你。”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的思绪清晰一些。
“有些事情想不通而已。”我说,然后顿了顿,看向他,“局里出什么事了?”
我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关心公事,但和这位名义上的大哥沈辞安相处多年,我太清楚他的习惯。
正常状况之下,他永远是面带笑容、温文尔雅的模样,除了伤及他身边重要的人时行为举止比较不理智,其他不管遇到什么,他都能立即稳住局面,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而只有在所有事情都超出掌控的时候,哥才会面无表情。
晚上那顿饭,沈辞安回长辈的话慢了半拍。虽然只是很短暂的停顿,可能外婆和妈妈都没有注意到,但我发现了。那是他无意识间的反应,说明他脑子里在想着别的事,而且不是小事。
那天局里类似逼宫的事情发生后,他本应该避嫌的,可他今天却主动找我来了。多种迹象结合在一起,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那边,也碰上麻烦了。
说不准,还是个无比巨大的麻烦。
而且,和我有关。
沈辞安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边缘的皮革,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看了我半晌,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