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播出的第二天，靠山公司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响。
第一通电话是河北保定打来的，一个做土特产批发的商人，操着浓重的河北口音：“俺在电视上看见你们广告了，那蓝莓汁咋批发？”
接电话的是办公室新来的小姑娘小玲，才十九岁，头一回接这种外地电话，紧张得直结巴：“啊……您、您要多少？”
“先来五百箱试试水！”对方很爽快，“能给俺发个样品不？俺看看货。”
小玲手忙脚乱地记下地址、电话，挂断后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该去报告。
她跑到加工车间时，赵卫国正在跟李铁柱商量扩建生产线的事。听完汇报，赵卫国也愣了愣：“五百箱？直接就要五百箱？”
“嗯！”小玲点头，“他说电视上看着好，想试试。”
“留联系方式没？”
“留了！”
正说着，办公室那边又传来电话铃声。小玲赶紧跑回去接。
这一天，电话就没停过。山东的、河南的、江苏的……最远的有广州打来的，说已经在本地商场见过“靠山”牌，没想到是电视上那个，要谈代理。
小玲一个人接不过来，赵卫国让后勤组又调来两个姑娘，专门守电话。三台电话机，从早响到晚。
刘老歪下午来送生产报表，看见这场面，站在办公室门口直咂嘴：“我的娘，这电话跟炸了窝似的。”
正巧一个山西的电话打进来，问人参怎么卖。接电话的姑娘开免提让刘老歪听，对方开口就要一百斤。
“一百斤？！”刘老歪眼珠子瞪圆了，“他当是买土豆呢？！”
赵卫国过来接起电话，跟对方解释：人参是论克卖的，而且分等级，最好的野山参一克能卖几十块。对方听完，犹豫了一下，说那先来五斤试试。
挂掉电话，赵卫国算账：五斤就是两千五百克，按中等价每克八块算，这就是两万块钱的单子。
“这才第一天……”他喃喃道。
傍晚，王猛从北京打来长途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卫国哥！我刚接了个大单！天津百货大楼，要设咱们的专柜，首批订货额二十万！”
“多少？！”赵卫国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二十万！现金结算！”王猛在电话那头喊，“人家采购科长说了，就冲着央视广告来的！说咱们牌子现在有知名度！”
接完这个电话，赵卫国在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三十万广告费，一天时间，已经回来二十万订单。这赌注……下对了。
晚上，全屯的人又聚到公司院里看电视。第二天播广告时，大家看得更认真了。当“靠山牌”三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不知谁带头鼓起了掌。
刘老歪蹲在最前面，仰头看着电视屏幕，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咱这山疙瘩里的东西……真上中央了！”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几个老人抹着眼角，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屯子里的东西能上中央台。
广告播完，大伙儿没散，围着赵卫国问东问西。
“卫国，今天接了多少电话？”
“真有人从老远地方打电话来？”
“咱们的东西，真能卖到全国去？”
赵卫国一一回答：“接了八十多个电话，最远的广州。订单……还没统计完，但肯定不少。”
人群发出惊叹声。八十多个电话，在他们看来，跟天文数字似的。
“那咱们得加紧生产了！”李铁柱大声说，“明天开始，车间三班倒！”
“原料够吗？”有人问。
“不够就收！”赵卫国说，“明天派人去周边屯子，按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收蓝莓、收蘑菇、收山货！”
这一夜，靠山屯很多人没睡踏实。不是担心，是兴奋。老人们在炕上念叨：“咱这穷山沟，也有出头日了。”年轻人在被窝里算账：要是公司扩大生产，是不是要招工？自己能进去不？
第二天，电话更多了。
小玲和两个姑娘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赵卫国让她们把咨询内容分类：问蓝莓汁的记一本，问山珍礼盒的记一本，问人参鹿茸的记一本，问代理的一本。
到中午时，蓝莓汁那本已经记了三十多条，都是要货的。山珍礼盒那本也有二十多条。最让人意外的是，有五六家南方药厂打电话来，问能不能长期供应林蛙油，说是做保健品原料。
“林蛙油咱们产量不高啊。”小梅看着记录发愁。
“不够就扩大养殖。”赵卫国说，“让孙小宝做个计划，看明年能把养殖规模扩大多少。”
第三天，王猛从天津回来了，带回来正式的合同和定金支票。二十万订单，预付三成，六万块钱的支票。
当他把支票放在会议桌上时，所有人都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
“真……真给钱了？”刘老歪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不光给钱，人家还说，卖得好后续追加。”王猛满脸红光，“天津百货大楼啊！全省最大的商场！咱们的专柜就在一楼进口处，跟那些名牌摆一起！”
这消息比广告本身还提气。在普通老百姓心里，能进大商场，那就是“名牌”了。
赵卫国当即决定：“猛子，你带几个人，马上跑一趟山东、河南、江苏。趁着广告热度，把那边的渠道建起来。”
“好嘞！”王猛摩拳擦掌。
广告播出一周后，订单统计出来了：蓝莓汁两千三百箱，山珍礼盒一千五百盒，人参鹿茸制品订单额十二万，林蛙油订单额八万。加上天津的二十万，总计订单额突破五十万。
五十万！一个月内要交付的货值！
李铁柱看着数字，又喜又愁：“生产……跟不上啊。”
“跟不上就想办法。”赵卫国说，“车间三班倒，机器不停。另外，跟县里其他食品厂联系，看能不能代加工一部分。”
“那咱们的秘方……”
“核心配料咱们自己配，普通灌装让他们做。”赵卫国早想好了，“分两步走，既保质量，又保产量。”
广告效应持续发酵。第十天，省报记者来了，要采访“央视广告背后的乡镇企业”。赵卫国让陈明接待，小伙子现在成熟多了，讲起公司发展头头是道。
记者看到院里那三台响个不停的电话，很惊讶：“都是咨询电话？”
“从早到晚。”陈明说，“我们得再申请两部电话线。”
报道登出来后，县领导专门打来电话表扬，说靠山公司给全县乡镇企业争了光。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订单暴涨，原料紧缺，周边屯子的山货被收了个遍，价格涨了两成。有村民半夜上山采蘑菇，摔伤了腿。赵卫国知道后，赶紧派人送去医药费，又定下规矩：不准夜里上山，安全第一。
产能压力更大。加工车间女工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虽然给双倍工资，但人毕竟不是机器。有年轻女工累哭了，小梅去安慰，自己也红了眼眶。
“再坚持半个月。”赵卫国召集全体员工开会，“等这批订单完成，给大家发奖金，放三天假！”
会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今天起，所有产品包装上，印上‘央视广告品牌’六个字。”
“为啥？”有人问。
“告诉顾客，电视上广告的就是咱们。”赵卫国说，“也告诉那些仿冒的——咱们现在是央视都播的品牌，再仿冒，后果更严重。”
这招管用。后来王猛在市场上发现，有仿冒产品偷偷印这六个字，他当场举报，工商局查处得特别快——冒充央视广告品牌，情节更严重。
广告播到第二十天时，赵卫国算了一笔账：三十万广告费，带来的直接订单已经超过八十万，而且后续还在增加。这还不算品牌知名度提升带来的长远价值。
值了。
这天傍晚，赵山放学回来，跑到黑豹的平台边，神秘兮兮地说：“豹豹，我们老师今天问，谁家在电视上做广告了。我举手了！”
黑豹舔舔孩子的脸。
“老师说，咱们屯子真厉害。”赵山摸着黑豹的头，“豹豹，你也上电视了，你是明星狗！”
黑豹好像听懂了，尾巴摇了摇。
夜里，赵卫国在办公室核对生产进度。小梅端来热茶，轻声说：“这下，咱们真走出去了。”
“嗯。”赵卫国点头，“但走出去，担子更重了。以前只对东北的顾客负责，现在要对全国的顾客负责。”
“怕吗？”
“怕啥。”赵卫国喝了口茶，“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窗外，四月的长白山，积雪开始融化。
山下的屯子里，灯火通明。加工车间机器轰鸣，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靠山屯，已经站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