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澪从外面走进来,他的目光扫过那面镜子,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别照镜子。”他说,“这种老宅子里的镜子,夜里照容易出事,白天,有时候也容易出事。”
蚩遥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离那面镜子远了一点。
但他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从镜子里。
谈屿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他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面镜子的侧面,从那个角度,看不见镜面,只能看见镜框。
见蚩遥脸色还有点白,郁同尘本想开口,“那边。”蚩遥指了指衣柜,“看看里面有什么。”
刚想开口的嘴巴又再次闭上了。
他知道蚩遥是故意的,故意打断他,故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
他垂下眼,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到衣柜边。
柜门半开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郁同尘伸手,抓住那扇柜门,用力一拉。
只有几件发霉的旧衣服挂在横杆上,灰黑色的,衣服下面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了的箱子,几团烂布,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不,不对。
角落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那红色在一片灰黑里格外刺眼。
鲜艳的,像血,像火,像是这间灰扑扑的屋子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郁同尘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团红色的时候——
柜子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惨白,干枯的,皮肤像纸一样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黑色的血管。
指甲极长,乌黑弯曲,像十把生锈的钩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只手猛地抓住郁同尘的手腕。
郁同尘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里拽。
“砰——!”
他狠狠地撞在衣柜上,衣柜震了一下,柜门“咣当”一声撞在墙上,灰尘从柜子顶上簌簌地落下来,落了郁同尘满头满脸。
“郁同尘!”
蚩遥冲过去,一把抓住郁同尘的另一只手,那手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谈屿和湛澪也扑过来,一人抓住郁同尘的肩膀,一人抓住他的胳膊,三个人死死拽住郁同尘,和柜子里那只手角力。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
明明只是一只枯瘦的手,看起来一折就会断,但他们三人使力竟然都拉不出来。
郁同尘的手腕被攥得发白,骨头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整个人被一点一点往柜子里拖,他的手肘抵在柜门上,但抵不住,地上全是灰,脚踩上去就打滑,怎么都使不上力。
蚩遥咬着牙,死命拽着他不放。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凉意,顺着郁同尘的手腕传过来,传到他的手上,冻得他手指发僵。
看着郁同尘被一点一点拖向那个黑洞洞的柜子,看着柜子里那片漆黑像是张开了嘴,等着把郁同尘吞进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蚩遥猛地松手,掌心瞬间凝聚起一团明亮的紫光,他一把握住郁同尘被拉住的那只手腕,紫光顺着手腕传递到那只干枯的手上。
“嗤——!”
一阵焦臭味冒出来。
那味道刺鼻,像是烧焦的头发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白烟从底下冒出来,滋滋地响。
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缩回柜子里。
柜门“砰”地关上,那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四个人瞬间摔成一团。
郁同尘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手腕上有五道深深的勒痕,青紫色的,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勒痕的边缘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那也是那只手留下来的。
蚩遥坐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手脚发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他看着郁同尘那张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勒痕,一点一点变深,变紫。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那只手拽着郁同尘往柜子里拖,如果不是他们拽着,如果他没有出手……
郁同尘偏过头,看着蚩遥。
“你……”他开口,“你刚刚救我了。”
蚩遥愣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站起来。
“现在后悔了。”
郁同尘坐在地上,蚩遥的话落进耳朵里,像一根刺扎了一下。
后悔?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几道触目惊心的勒痕,他伸手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
但他脸上却在笑。
“那怎么办,”他偏过头,“我这不是……没躲开吗?”
“下次……我一定躲快一点,不给你救我的机会。”
蚩遥终于转过头看他。
郁同尘站在他面前,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蚩遥皱了皱眉,拍拍屁股上的灰站了起来。
郁同尘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其实他能躲开的。
那只手刚抓住他的时候,他就有办法挣脱,他身上的道具,他的技能,随便哪个都能让他全身而退。
但他没有动。
他让自己被那只手拽着,往柜子里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因为他看见蚩遥冲过来了,这就足够了。
手腕上的疼是真的,那东西力气大得离谱,骨头都快被捏碎了。但和蚩遥抓住他时手掌的温度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站起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闪而过。
【我的妈呀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东西!!!】
【柜子里伸出来的那只手!!太吓人了!!我手机差点扔出去!!!】
【??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郁狗刚才那个笑……不对劲!!】
【“没躲开”??什么叫没躲开??你还能躲开??】
【卧槽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让鬼抓住??就为了等老婆来救??】
【四个人摔成一团那画面,又恐怖又好笑是怎么回事?】
【郁同尘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归有病,但这招好像……有效??老婆确实冲过去了啊】
【草,忽然有点心疼怎么回事】
【心疼什么心疼,这是他自己选的!】
【但那个疼是真的啊,你看他手腕肿成那样】
【为了被重视连命都不要了是吧】
【郁同尘:老婆救我=老婆在乎我,逻辑鬼才!】
【我服了,这什么恋爱脑。】
【这宅子不能待了,赶紧跑吧!!】
湛澪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走到衣柜前,伸手,一把拉开柜门。
鬼手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团红色的东西,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伸手拿出来。
是一件嫁衣。
鲜红的,红得像血,料子不知道是什么,几十年了居然还没有烂,没有发霉,没有褪色,只是颜色褪了一点,不是褪,是旧了,红得不像原来那么刺眼,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红。
嫁衣的衣角,有一块深色的痕迹,是血。
那血迹巴掌大小,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和红色的布料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血迹的形状很特别,像是渗进去的,从里到外渗,边缘还有一圈深色的晕染。
湛澪翻过来看了看,内衬上绣着一个日期。
针脚很细密,用的是红线,绣在白色的内衬上,格外醒目。
“这是阿秀的嫁衣。”他说。
蚩遥走过来,看着那件嫁衣。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太紧张了,现在还没缓过来,但他强迫自己看向那件嫁衣。
“她死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个?”
谈屿走过来,皱着眉看着那件嫁衣。
“所以这柜子里刚才那个东西,是阿秀?”
“不一定。”湛澪说,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可能是她,可能是其他的孤魂,嫁衣上有她的血,和她有关的东西,最容易招东西。”
他把嫁衣折好,收进背包里,“走吧,还有别的房间。”
蚩遥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只有灰尘,污渍,和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