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三人刚踏入休息棚区的阴影范围,一阵近乎歇斯底里的争吵声便如同无形的利刃,划破了工地上持续轰鸣的机械白噪音。
循声望去,眼前的景象与周围灰扑扑、汗流浃背的施工环境形成了一种尖锐到刺眼的割裂——
两名衣着光鲜的男子仿佛刚从某个高端酒会逃难至此。笔挺的定制衬衫,袖扣在浑浊的光线中折射出清冷的光;锃亮的皮鞋与地面上纵横交错的电缆、堆积的建材碎屑形成荒诞的对比。此刻,这两名装束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绅士,正情绪彻底失控地对着几名赛事宣传组的工作人员挥舞着手臂,那架势,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恐惧都通过唾沫星子喷溅到对方脸上。
其中一人体型略微发福,原本或许称得上红润的面颊此刻泛着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随着每一次尖厉的吼叫而突突跳动;另一人则瘦削高挑,脸色苍白如冬日里冻裂的素纸,唯一与惨白肤色形成对比的是他眼眶下浓重的青黑——显然是数日未曾安眠的痕迹。两人的共同点,是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恐慌的恐惧,以及被恐惧催化到极致的暴躁与不耐。
“——开什么大陆玩笑!”发福的那位解说员巴里,声音尖厉到几乎能刺破耳膜,他挥舞的手臂幅度过大,差点打翻旁边临时桌上摞成一叠的水杯,琥珀色的液体晃荡着溅出,“你们自己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之前的比赛录像!那东西还能叫竞技赛吗?!啊?!那根本就是屠杀!是赤裸裸的怪物秀!是修罗场!乔尔!你说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扯过旁边瘦高个乔尔死死抱在怀里的公文包,从中胡乱抽出一沓晶屏资料,抖得哗哗作响,几乎要戳到为首那位负责人脸上:“你看看这个数据!力量冲击峰值!能量逸散范围!还有那些冷冰冰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精密杀人仪器一样的家伙——以及那个金头发的小怪物!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光是站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压力透过晶屏都能让人心脏骤停、喘不过气!这还是人吗?啊?!天知道下一轮比赛还会冒出什么更离谱的、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鬼东西!”
巴里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愈发尖利:“你们说看台加固了?哈!笑话!天大的笑话!那种层次的力量,是区区加固一下看台、加几根破钢梁就能挡得住的吗?!我们坐在什么地方?最显眼、最突出、全场聚焦的解说席!那跟把活靶子挂在最中央有什么区别?!组委会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瘦高的乔尔此时终于找到插话的缝隙,他死死抱着自己的公文包,仿佛那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连连点头,下巴几乎要磕到胸口,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完全变调,尖细得近乎呻吟:“没错没错!巴里说得对!一个字都不差!报酬?报酬再高也得有命花啊!我们签的是解说合同,不是卖身契更不是送命契!这地方……这地方实在太危险了,已经完全、彻底、绝对地超出了正常人能承受的风险范畴!我们不干了!坚决不干了!你们……你们另请高明吧!恕不奉陪!”
宣传组的几名工作人员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却无计可施。为首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子,此刻满头大汗如同雨下,昂贵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那动作机械而徒劳,几乎是在哀求:
“两位……两位……巴里先生!乔尔先生!冷静,千万千万冷静!听我说,听我说完——对于安全问题,组委会绝对、绝对会放在最高优先级考虑!所有防护措施都已经全面升级了,我可以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能量屏障发生器换装了军用级型号,屏障强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物理护甲也全部加厚,采用了最新的复合金属陶瓷插板!看台承重结构重新核算了三遍,还增设了六个紧急避难单元,直通地下安全掩体!报酬……报酬我们好商量,好商量啊!翻倍!三倍!五倍!甚至你们可以开个价,只要合理,组委会一定尽量满足!只要你们留下!比赛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最受瞩目的强者对战阶段了,绝对不能没有专业解说啊!观众们期待的是你们的声音,是你们的分析,你们不能在这个时候——”
“不能在这个时候什么?!”巴里粗暴地打断了负责人的话,一把推开他试图阻拦的手,那力道大得让负责人踉跄了一步,“少给我们戴高帽!期待?让他们期待去!让他们自己来坐这个活靶子试试!”
兰德斯三人搞清楚了事情原委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快步上前,试图帮助焦头烂额的工作人员平息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
拉格夫率先开口,他试图用自己最朴素、最实在的道理来安抚对方,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厚实的胸脯,声音洪亮得仿佛在工地上又开了一台打桩机:“喂,两位先生,听俺说一句!相信俺们!这场地现在的结实程度,俺最清楚!是俺们和这些工人兄弟,亲手一锤子一锤子、一钢梁一钢梁加固出来的!俺拿人头担保,哪怕拉上一百只发狂的大脚蒙多兽,让它们可劲儿造、到处撞、到处踩,那也保证稳如磐石,一根毛都伤不着你们!”
戴丽则保持着她一贯的冷静与理智,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用那种仿佛在陈述实验室数据的平稳语调分析道:“两位,请允许我从理论方面再补充一点。客观风险虽然理论上无法归零,但基于现有的数据模型和加固工程的实测参数,组委会确实已经采取了所有在当前科技水平下可行的、理论推演覆盖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六种意外情况的最顶级防护措施。伤及观众席的事故发生概率,经过三次独立复核,现已降至万分之零点七三,这在统计学意义上,已经低于日常通勤的风险系数。还请你们务必相信专业团队的判断。”
兰德斯也诚恳地踏前一步,目光直视两名解说员,双掌下压,试图传递出某种安定的力量:“学院和官方高层已经对此事给予了最高级别的重视,投入的资源、调动的技术力量,远超以往任何一场赛事。赛场的加固与整修,是在数位顶级工程师和高阶符文阵法专家的全程监督下完成的,绝不可能置任何一位观众和工作人员于危险之中,这一点,我可以以个人名誉担保。请您放心,留下来,一切都会——”
然而,极度的恐惧就像最浓稠的墨汁,早已彻底渗透、浸染并压垮了这两名解说员的理智。他们此刻就像受惊过度的野兽,任何试图靠近的身影,任何理性的声音,都被他们本能地解读为新的威胁。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够了!闭嘴!通通给我闭嘴!”巴里情绪彻底崩溃,脸上潮红褪去,转而变成一片病态的苍白,他一把将手里攥着的晶屏资料狠狠摔在地上,晶屏碎片四溅,“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数据?!担保?!名誉?!这些东西能当护甲穿吗?!能挡住那个金头发小怪物一个眼神吗?!我们不想听这些废话!我们不想成为明天新闻头条上冰冷的伤亡数字!不想!”
“你们爱找谁找谁去吧!或者干脆就让考斯特一个人说去!他不是胆子大吗?!让他说个够!”乔尔尖声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紧紧跟在已经开始后退的巴里身后,两人像是躲避瘟疫一样,不顾一群工作人员本能的团团围堵和声嘶力竭的挽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撕开包围圈,仓皇失措地朝着工地外狂奔而去。
奔跑的姿势狼狈至极,乔尔甚至差点被地上横七竖八的粗重电缆绊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手里的公文包都险些甩飞出去。而就在工地外不远处,一辆原本隐藏在小巷阴影里的黑色悬浮车,仿佛早已接到信号般,迅速发动并驶出,精准地停在两人跟前。车门几乎是弹开的,巴里和乔尔如同两条被捞出水快要窒息的鱼,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钻进车厢。
车门“砰”的一声重重关闭,隔绝了所有追赶者的声音。悬浮车随即发出一声超出正常功率的刺耳轰鸣,底部推进器喷出灼目的蓝白色尾焰,在狭窄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光痕,如同逃命般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能量核心过载运转后产生的焦灼气息,混杂着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的橡胶臭味,以及一群目瞪口呆、面色如土、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宣传组工作人员。
“解说员……跑了……”负责人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嘴唇颤抖,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如同梦呓,“完……完蛋了……这下麻烦真的大了……真的……彻底完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点,甚至是被追责的灰暗前景,整个人摇摇欲坠。
剩下的工作人员和兰德斯三人自发地围拢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缺少了经验丰富的专业解说员,对于一场即将进入高潮的竞技赛事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不仅仅是比赛精彩程度的断崖式下跌,更是观众体验的全面崩塌,以及预期中那种辐射性的传播效果,即便不说是遭受毁灭性打击,也必然会有难以估量的巨大损害。
尤其是在这种有着难以言说的、某些高层希望更多人亲眼看到的“异常”出现的背景下,解说员的声音,就是引导公众视线的关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相对冷静、带着岁月沉淀质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那位唯一留下的、年纪稍长、气质在所有人中显得最为沉稳温和的解说员——考斯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从临时休息的折叠椅上站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款式老旧的金边眼镜,目光平和地扫过一筹莫展的众人。
“唉……巴里和乔尔……说实话,他们的专业能力其实不错,对选手资料的掌握、对战术套路的分析,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的。但就是这心态……唉,说到底,还是历练少了。遇到真正的压力,尤其是超出认知范围的压力,就容易崩溃,这是年轻人的通病,也不能全怪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必须立刻找到能顶上的、有分量的专业解说员,至少把解说席的人数补齐。至于人选……”
考斯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反复权衡利弊,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或许……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选。以我对他这么多年秉性的了解,他现在……肯定处于‘有档期’的状态。而且,如果只论专业能力——我指的是那种对赛场局势的瞬间阅读能力、对选手和异兽背景信息的挖掘深度、以及对战术层面一针见血甚至堪称残忍的犀利点评——他的解说水平,绝对远超我们三个加起来的总和,甚至可以说,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是完全不同的维度。”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负责人黯淡的眼神里甚至重新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希望之火。
“哦?!这么厉害?!是谁?!快说!无论什么条件,只要能请来!”负责人几乎是扑过去抓住考斯特的手臂,急切地追问。
“前战地记者,后来担任过沐尼斯行省《竞技场速报》的首席王牌记者相当一段时间,再后来也短暂被学院特聘为特邀评论员的——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负责人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极其微妙,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那个……那个被圈内人私下称为‘毒舌之流’、‘评论刽子手’的卡西乌斯?!他不是早在五六年前就因为那张得罪遍了全边境三省大大小小几乎一切竞技选手、商会和俱乐部的臭嘴,被所有主流媒体联合封杀,彻底销声匿迹了吗?!他还活着?!”
“是的,就是他,活得很好,至少我认为他活得很好。”考斯特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复杂,带着三分敬佩、三分惋惜,还有三分难以言说的忌惮,“他的才华和他的尖刻,就像一把刀的两面刃,同样锋利,同样惊人。他对整个竞技生态的理解、对数千种异兽种类特性与渊源典故的信手拈来、对选手背景信息、微表情、习惯性小动作背后隐藏的心理状态的捕捉能力,都堪称登峰造极,是我这辈子见过的解说员里,天赋最高的一个,没有之一。”
他缓缓回忆道:“他的现场解说,从来不是简单的叙述谁狠狠打了谁一拳、谁用力踢了谁一脚。那是真正的深度剖析和精准预测,他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帮那些看热闹的观众,真正‘看懂’门道,看懂一场比赛背后的战术博弈、心理博弈、甚至人性博弈。但……他的缺点也同样致命,甚至比他的才华更出名:言辞极端刻薄辛辣,批评起人来毫无情面可言,他习惯了用最犀利、最赤裸、最不留余地的语言,像外科手术刀一样切碎一切华而不实的表象、一切虚伪的表演。”
“曾经有一次,他在一场拳击直播中,把一位当时如日中天的明星选手,从技术缺陷、战术选择,一路批到童年经历、心理阴影,最后那位选手当场被他点评到心态崩溃,在赛场上掩面痛哭,差点直接退役。还有某次球赛上,他把一位以战术多变着称的名教练,连续七场比赛的战术布置批得体无完肤,称其为‘在垃圾堆里翻找剩饭的投机者’,那位教练当场摔了耳麦,冲上解说席要和他理论……据说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能踏入任何一家主流媒体的演播厅。离职以后,听说性格更加孤僻古怪,终日埋首于故纸堆,谁也不见。想请动他出山……”考斯特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兰德斯和戴丽、拉格夫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仅仅瞬息之间,便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没有退路,就是唯一的出路。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了。”兰德斯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沉静而坚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总得试一试。考斯特先生,您有他的具体地址吗?”
按照考斯特提供的地址,三人穿过学院区边缘与平民区交界地带那片错综复杂的狭窄巷道。这里的环境与学院区的整洁有序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街角小吃摊飘来的廉价香料味,混杂着下水道偶尔反涌的潮湿霉气,以及从一扇扇半掩窗户里透出的、各家各户不同的生活气息。
最终,他们停在一栋墙皮斑驳、露出下面灰黑色砖块、透着浓厚年久失修气息的老旧公寓楼前。楼体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叶片遮蔽了大半窗户,使得整栋楼显得愈发阴郁。
进入楼门,狭窄的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每层转角处一扇布满灰尘的小窗透进些许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和旧纸张、旧书籍长时间堆放后特有的、略带酸腐的霉味。他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五楼一扇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锈蚀金属的木门前。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一下。两下。三下。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楼道里只有他们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远处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晶屏播放器的嘈杂声响。
就在拉格夫忍不住想再次抬手狠狠敲门时,门猛地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着这突如其来的、搅扰了宁静的打扰。
一个男人堵在门口,像一堵年久失修却依然顽固挺立的墙。
他头发灰白且乱得如同一个被遗弃多年的鸟巢,发丝油腻腻地纠结在一起,显然已经多日甚至多周未曾打理。参差不齐的灰白胡茬遍布消瘦的下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身上套着一件褪色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衬衫,上面沾着几处可疑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油污,以及大片墨渍,领口和袖口磨损严重。
然而,与他这邋遢到近乎自暴自弃的外表形成最尖锐、最强烈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破空气。那份锐利,比兰德斯记忆中那些在高空中捕猎小兽时、目光如电的鹰隼之眼更胜三分。那目光像是淬过火的刀锋,冷冽、逼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燃烧着浓浓的不耐烦,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嘲讽。
“谁啊?!敲什么敲!吵死了!”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与人好好说过话,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像一头被扰了清梦的暴躁老猫,浑身炸着看不见的毛,“推销的给我滚蛋!收房租的过几天再来!现在没钱!一分钱都没有!有也不给!”
“卡西乌斯先生,您好,我们是——”兰德斯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平和,试图建立最基本的沟通。
“——滚!!!”卡西乌斯根本不给他说完任何一个完整句子的机会,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比刚才更猛烈的咆哮,那唾沫星子几乎要呈扇面喷溅到兰德斯的脸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潮湿的热度,“看你们这统一制服的蠢样,隔着八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从学院带出来的、教条又愚蠢的酸腐味!又是哪个三流校报的蹩脚记者花钱雇了你们想来挖我这儿的老黄历、捡点剩饭回去交差?!还是哪个输红了眼的战队小粉丝,找不到正主撒气,就跑来我这儿找不自在?!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愈发尖酸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老子早就告诉过全世界!老子早就不沾那潭浑水了!什么竞技!什么解说!什么狗屁明星!都是狗屎!都是垃圾!都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赶紧给我——”
他说着就要狠狠把门摔上。
拉格夫眉头一竖,本能地、下意识地伸手,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抵住了门板,那力道让门板无法再移动分毫:“哎?你这人怎么回事?!话都不让说完就——”
“——怎么?!”卡西乌斯眼睛猛地一瞪,那眼神里瞬间爆发的锐利和凶狠,竟然让拉格夫这个见惯了狞猛异兽的壮汉,心里都微微一颤。卡西乌斯的语气愈发尖酸,上下打量着拉格夫,那目光仿佛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对穿,“想动手?!呵!看你这傻大个的块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就知道是脑子里全长肌肉的典型!除了蛮力你还有什么?!还有边上这个小姑娘——”他的目光如毒蛇般转向戴丽,“板着张棺材脸给谁看呢?小小年纪装什么深沉!以为面无表情就是冷静?!那是麻木!是迟钝!是自以为是的无知!”
最后,他的目光扫回兰德斯,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兰德斯脸上停留了一瞬,略作审视,随即更加不屑地冷哼一声:“至于你……眼神倒是还有点意思,可惜——”他拖长了语调,讽刺意味更浓,“跟这两个笨蛋凑在一起,智商恐怕也被拉低到平均值以下了吧!告诉你们,我对你们那群小屁孩过家家的学院竞赛,没一丁点儿兴趣!一丁点儿都没有!听说场子前两天还差点塌了?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就这水平,还办什么比赛?!回家玩泥巴去!赶紧滚,滚,别逼我骂出更难听的话!我骂人的词汇量,比你们这辈子学过的单字都多!”
“砰——!!!”
门被用尽全力狠狠摔上,那沉重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震荡,如同一声闷雷,久久不散。门板带起的疾风扑在三人脸上,凉飕飕的,门板边缘几乎是贴着拉格夫的鼻尖擦过,差一点就直接撞上。
三人吃了结结实实、毫无余地的闭门羹,站在肮脏昏暗、充斥着霉味的走廊里,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擦!!!”拉格夫气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蒲扇般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白了,“这老混蛋!这老不死的混蛋!他那张破嘴,简直……简直比腐沼鬣狗的屁还要臭一万倍!不,比臭鼬龙的屁都臭!俺真想……真想一拳——”他狠狠一挥拳,砸在旁边的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要不是非得求着他办事,俺非得让他尝尝砂锅大的拳头是什么滋味!”
“冷静点,拉格夫。”戴丽却摇了摇头,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反而闪烁着某种近乎研究的兴趣光芒。她习惯性地开始分析眼前这个人的行为模式和内在动机,“他如此激烈、如此具有攻击性,恰恰证明了一件事——他内心并非真正的麻木,更不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恰恰相反,他一直关注着外界信息,这点从他刚才提到学院、大赛和赛场意外都可以看出。”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缓缓说道:“他用愤怒和刻薄,为自己打造了一副最坚硬的铠甲,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而铠甲之下包裹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是多年被边缘化、被遗忘、被抛弃后,积累下来的巨大失落、不甘,以及……某种他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的、对曾经那个舞台的深深眷恋。他不需要廉价的同情,那种东西只会让他更加愤怒。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让他无法抗拒的、能重新点燃他、证明他依然有价值的‘诱惑’。”
“诱惑?”拉格夫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啥诱惑?给他钱?看他那穷酸样,应该缺钱的吧?”
“钱?不。”戴丽摇摇头,“对他这种人来说,单纯用钱如果就能打动他,他早就被请回去了。他需要的,是比钱更高级的东西。”
“诱惑……”兰德斯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变得幽深,忽然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对了!他曾经是最顶尖的战地记者,后来又是报社的王牌记者,再后来是精英解说评论员……那么,一名真正优秀的、骨子里流淌着挖掘真相、批判一切本能的记者,即便蛰伏再久,哪怕被全世界遗忘,最无法抗拒的、最能让他那已经干涸的心重新跳动起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他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绝对是独家新闻!是那些只有他能看懂、只有他能挖掘、只有他能说出最深刻见解的——独家内幕!是那种‘全世界都看不明白,只有我卡西乌斯能一针见血’的智力优越感!”
“很好,逻辑完全成立。”戴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用他擅长的、也最渴望的东西作为钥匙,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是目前理论上的最优解。”
“那咋办?再砸门?这次俺来砸,用上点力气,保证给他砸开!”拉格夫没好气地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不。”兰德斯摇摇头,制止了拉格夫的鲁莽,“这次,换个方式。暴力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不和我们交流。我们需要用他能接受的语言,来沟通。”
他想了想,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出携带的便签本,和一支削得尖尖的炭笔。他背靠着斑驳潮湿的墙壁,眉头微蹙,目光深邃,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他开始快速书写。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行有力而清晰的字迹。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写完后,他仔细将那张纸条从便签本上撕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然后,他蹲下身,在拉格夫和戴丽沉默的注视下,将那张折叠好的纸条,从门底下的缝隙里,缓缓塞了进去。
纸条无声地消失在门后昏暗的房间里,像是投下一枚没有声响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