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八十四章 断崖抉择与岩隙微光
断崖之下的时间,在暗河永恒的咆哮声中,被拉长、碾碎,又在众人艰难恢复的呼吸间,悄然流逝。
没有日月轮转,只有剑魄和碎片那稳定却微弱的荧光,成为衡量时间的唯一尺度。老驼背凭借多年地下生存的经验,在心中默默估算着。从他苏醒,到苏晚雪意识回归,大约过去了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又在这冰冷的浅滩上,静静地休养、等待了将近四个时辰。
六个时辰。对于重伤濒死的躯体而言,这点时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对于稳定最致命的伤势、积攒一丝行动的力气,却又至关重要。
老驼背的内腑伤势稍微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疼痛难忍,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至少不再有随时可能破裂的濒危感。他利用这段时间,用所剩无几的药物(主要是一些止血、镇痛的药粉),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又检查了柳梦莉和阿木的状况。
柳梦莉的生机依旧微弱得令人心焦,如同风中的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值得庆幸的是,蚀毒没有复发的迹象,那条布满淡白裂纹的右臂虽然冰冷僵硬,却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趋势。老驼背给她喂了一点仅存的、能温和补充元气的药液,这恐怕是她身体目前唯一能吸收的东西了。
阿木依旧沉睡,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嘴唇翕动,偶尔会发出模糊的梦呓,似乎在呼唤着“队长”或是“阿土”。他年轻的、未经太多磨难的身体,正在昏迷中进行着最本能的修复。
变化最明显的,是巴图和苏晚雪。
巴图在蚀能被炎煌之力强行压制驱散后,生命体征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但呼吸悠长,胸膛规律起伏,皮肤上那些蚀能痕迹几乎完全消失。最令人惊奇的是,插在岩缝中的剑魄,其核心那混沌光点,随着时间推移,竟然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亮!虽然增幅微乎其微,不仔细对比几乎无法察觉,但那种“复苏”的趋势是真实的!剑身裂痕边缘流淌的淡金色星沙,也在持续着缓慢的弥合。显然,那神秘金光不仅修复了苏晚雪的神魂,似乎也对与巴图灵魂相连的剑魄,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滋养。
而苏晚雪,则是恢复最快的一个。那金色光芒对她的滋养最为直接和深入。短短几个时辰的静卧,她脸上已恢复了较为明显的血色,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后的憔悴,但那种源于神魂枯竭的死气已经荡然无存。她甚至能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节省体力,同时尝试着更加清晰地与手中的暗红碎片、以及不远处的剑魄建立感应。
她能感觉到,碎片内部液态火焰的流转,正与她的心跳、呼吸形成一种奇妙的同步。而剑魄那边传来的,除了与巴图深层的灵魂羁绊,也多了一丝对她的、更加清晰的“认可”与“亲和”。仿佛经过湖心遗迹的共鸣和断崖下的共患难,她也被这柄新生之剑隐隐接纳为了“自己人”。
但身体的恢复远不如神魂。强行透支、多处摔伤、内腑震荡……这些伤势依旧沉重地拖累着她。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各处的疼痛,让她额角渗出冷汗。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远不足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动或战斗。
“不能再等下去了。”老驼背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浅滩上除了水声之外的寂静。他扶着岩石,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晚雪脸上。“六个时辰,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极限。柳丫头和阿木等不起,你的安神固魂散药效也早已过去,必须尽快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让她休养。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那金光来得蹊跷,虽然救了我们,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引来别的注意。这断崖下并非久留之地。”
苏晚雪点了点头,她明白老驼背的意思。希望不能只寄托在等待上,必须主动寻找出路。
“前辈,您的身体……”她担忧地看着老驼背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
“还死不了。”老驼背摆摆手,目光投向岩壁上那些大小不一、黑黝黝的孔洞,“出路,就在那些洞里。必须探一探。”
浅滩后方和两侧的岩壁,因长期水汽侵蚀和水流冲刷,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和裂隙。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深不见底;有的则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暗深邃,不知通向何方。水珠不断从洞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嘀嗒”的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不能所有人都去。”苏晚雪看了一眼昏迷的同伴,“必须有人留守照看。前辈,您伤势不轻,还是我去吧。我有剑魄和碎片感应,或许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胡闹!”老驼背立刻反对,语气严厉,“你现在能动弹几下,不代表能应付未知洞穴里的危险!那里可能有毒气、塌方、潜伏的生物,甚至残留的蚀能陷阱!老头子我虽然伤了,但经验还在,手里还有些防身的玩意儿。你留在这里,照看他们,警惕水里的东西。”
他说得有理,但苏晚雪如何能放心让重伤的老驼背独自去冒险?
“要不……我们一起去?把巴图大哥他们移到更隐蔽、离水远些的地方?”苏晚雪提议。
老驼背皱眉思索。留下苏晚雪一人照看三个昏迷者,确实也让人不放心。万一水里冒出什么东西,或者岩壁发生意外塌方……
“也罢。”最终,老驼背妥协了,“我们先把他们挪到那边岩壁凹陷处,相对干燥,也远离水边。然后,我们一起探最近的几个洞口。记住,只是初步探查,确认有无危险和可行通道,绝不深入!一旦有异,立刻退回!”
两人达成一致,开始行动。挪动昏迷的同伴极其费力,尤其是巴图,身材魁梧,即使消瘦了也分量不轻。苏晚雪和老驼背都累得气喘吁吁,伤处剧痛,但总算将三人安置在了浅滩内侧一处较深的岩壁凹陷里,这里地面相对干燥,头顶有岩石遮挡,不易被落石或水花溅到。
苏晚雪将暗红碎片放在柳梦莉和阿木中间,碎片散发的温热和微光能提供一点保护和慰藉。又将剑魄从岩缝中小心拔出。剑魄入手,比想象中沉重,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凉,剑身那微弱的混沌光点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握持,微微亮了一下。她尝试着向剑魄传递“守护”的意念,剑魄轻轻一颤,脱手飞出,悬浮在巴图三人上方,光芒虽弱,却稳定地笼罩着他们。
做完这些,苏晚雪才稍微安心,与老驼背走向最近的一个、看起来相对规整、约半人高、一人宽的岩洞。
老驼背从破烂的皮囊里摸出最后一点雄黄粉和磷光石(只剩两颗小的),将雄黄粉撒在洞口周围驱虫避秽,然后掰断一颗磷光石,柔和稳定的冷光亮起,照亮了洞口内几尺的范围。
洞穴内潮湿阴冷,岩壁滑腻,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菌类,空气沉闷,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霉味。地面有浅水洼,洞顶不断滴水。两人弯腰进入,走得很慢,很小心。老驼背走在前面,一手举着磷光石,另一手握着一柄短小的药锄,既是工具也是武器,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洞壁。
苏晚雪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全神贯注,感受着手中的碎片(她贴身带着一小块)和洞穴深处可能存在的能量波动。她心口的地脉火种也微微活跃着,似乎在感应着周围岩层中地脉能量的流向。
洞穴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时而狭窄需侧身,时而开阔如小厅。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左一右,都是黑黝黝的,不知去向。
“不能再走了。”老驼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空气,“左边那条,空气更滞涩,有股淡淡的……腥气?可能是某种地下生物巢穴的入口。右边这条,气流似乎通畅一些,但深处隐约有硫磺味加重。”
他看向苏晚雪:“丫头,你有什么感觉?”
苏晚雪闭上眼睛,凝神感应。碎片传来的是持续的温热,与洞穴深处并无特别的共鸣或排斥。地脉火种的感应也很模糊,只能感觉到地脉能量在岩层中缓缓流动,方向复杂,难以辨别。
“没有特别清晰的指引。”苏晚雪摇头,“但……如果湖心壁画和那些意念碎片指向的是更深的地热熔心区域,那么硫磺味更浓的方向,或许可能性更大一些?”
老驼背点头:“有道理。但硫磺味重,也可能意味着更靠近活跃的地热区域,温度更高,可能有毒气或蒸汽喷发,同样危险。”
选择,又一次摆在他们面前。没有足够的信息,只能凭借有限的线索和经验去赌。
“先退回,标记这个洞口,再去看看其他几个。”老驼背最终决定,“我们需要对比。如果有哪个洞口,气流更通畅,硫磺味适中,而且你的碎片或火种有明确感应,那才是首选。”
谨慎,是地下生存的第一法则。
两人依言退回浅滩,在洞口用碎石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然后,他们又探查了附近另外两个较大的洞口。
一个洞口内部塌方严重,碎石堵塞了大部分通道,无法通行。另一个洞口倒是宽敞干燥,但走了十几丈后,前方竟然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垂直裂隙,冷风从裂隙下方倒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诡异声响,让人毛骨悚然。老驼背立刻示意撤退,认为那裂隙下方可能连接着某些不祥的地底空间。
连续探查三个洞口,都非坦途。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多时辰。老驼背的脸色更加苍白,喘息粗重,显然伤势和劳累在加剧。苏晚雪也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身体的伤痛开始变得清晰而尖锐。
回到浅滩,看着依旧昏迷的同伴和所剩无几的时间,一股焦虑感在两人心中蔓延。
“只剩下最后两个洞口了。”老驼背指着浅滩最内侧、靠近瀑布水幕边缘的两个并排的、较小的洞口。那里水汽弥漫,岩石湿滑,探查起来会更加危险。
“我去吧,前辈您休息一下。”苏晚雪看着老驼背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说道。
老驼背想拒绝,但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咳出带血的唾沫。他确实快到极限了。
“小心……千万小心……”老驼背无力再争,只能嘶声叮嘱。
苏晚雪重重点头,紧了紧手中的碎片,深吸一口气,朝着水汽最重的方向走去。
靠近瀑布,轰鸣声震耳欲聋,冰冷的水花不时溅到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那两个洞口比之前的都要小,勉强能容一人爬行通过。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水苔,不断有水流从洞顶岩缝渗出,形成细小的水帘。
苏晚雪先探查了左边那个。磷光石的光芒照进去,里面是一条极其狭窄、不断向下倾斜的湿滑通道,水流在通道底部形成溪流,哗哗作响。她刚爬进去几步,就感觉心口的地脉火种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的悸动,仿佛被某种阴湿污秽的气息干扰。碎片也微微发凉。她立刻退了回来。这个洞口,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很可能通向充满阴秽之气的危险区域。
只剩下最后一个洞口了。
苏晚雪的心提了起来。如果这个也不行……
她蹲下身,用磷光石照向右边洞口。洞口同样狭窄湿滑,但隐约能看到,通道并非一味向下,而是有些起伏,更关键的是,空气似乎……没有那么滞涩?水流声也小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爬了进去。通道内确实比左边那个干燥一点,虽然依旧湿滑,但至少没有形成溪流。爬了约莫三四丈,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拐过弯道,磷光石的光芒照亮前方——通道在这里变得稍微开阔了一些,可以勉强弯腰行走。而更重要的是,苏晚雪心口的地脉火种,在拐过这个弯后,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温暖而熟悉的共鸣!
不是与碎片的共鸣,而是……与更深、更远处,某种同源的地脉能量节点的感应!那感应虽然微弱,却无比明确地指向通道的深处!同时,手中的碎片,也微微发热,内部火焰流转加快,仿佛在欢欣雀跃!
就是这里!
苏晚雪心中狂喜!她强压住激动,又往前小心地探索了十几丈。通道蜿蜒向上,坡度平缓,硫磺味确实存在,但并不浓烈刺鼻,反而与地脉能量的清新气息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机”感。空气流通也明显比外面好,带着一丝暖意。
她没有继续深入,迅速退回。她知道,找到正确的路径了!这条通道,很可能就是通往更深层地脉区域,甚至源头熔心的道路!
当她爬出洞口,回到浅滩,将这个发现告诉老驼背时,老驼背灰败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天无绝人之路……咳咳……”他咳嗽着,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出发。拖着他们……走这条通道!”
目标已定,前路虽险,希望犹存。
断崖下的微光,即将再次移动,深入更黑暗、却也更接近真相的地底迷宫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