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七十六章 苏醒微光与抉择前夜
时间,在古老圣所近乎停滞的空气里,以祭坛顶端光茧缓慢旋转的周期和众人微弱却逐渐平稳的呼吸为刻度,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石室内,老驼背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正竭尽全力调息着内腑的伤势。药力在经脉中缓缓化开,带来阵阵清凉与刺痛交织的感觉。他不敢深层次入定,始终留着一丝心神,如同绷紧的弓弦,警惕着圣所内任何细微的变化。
他的耳朵捕捉着一切:柳梦莉逐渐悠长但依旧虚弱的呼吸,巴图时而平稳时而略带滞涩的喘息,隔壁石室外祭坛光茧那若有若无的能量脉动,以及……更远处,暗河永恒不变的、低沉的咆哮。
柳梦莉的情况暂时稳住了。蚀毒被强行净化排出,虽然代价巨大,几乎耗尽了她的生机元气,但至少命是保住了。她此刻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虚弱性昏迷,身体如同被掏空的布袋,连无意识的抽搐都停止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存在。那条曾经晶化的右臂,此刻苍白瘦削,皮肤上布满了细微的、如同冰裂瓷器般的淡白色纹路,触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血肉的温热,仿佛这条手臂的大部分生机都随着蚀毒一同被“净化”掉了。未来能否恢复功能,甚至能否保住这条手臂,都是未知数。
但活着,就有希望。
巴图的状态则在缓慢而艰难地好转。蚀能的侵蚀被剑魄爆发的净化之力和后续的圣光持续消磨,虽然还有残余阴寒盘踞在骨髓深处,但已不足以致命。老驼背的金针和药物稳住了他的根基,此刻他更像是重伤失血加上力量严重透支后的深度昏睡,身体正依靠本能和残余药力,一点一点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创伤。他脸上的痛苦神色褪去不少,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沉睡中也在与什么抗争。
最让老驼背挂心的,是苏晚雪。
“安神固魂散”的药效,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正在一点点减少。他能感觉到,苏晚雪沉睡中的神魂,已经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受药物控制的波动。就像冰封的湖面下,开始有暗流悄然涌动。她的眉头偶尔会无意识地蹙起,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的节奏也会出现短暂的不平稳。心口那抹淡黄色的地脉火种光晕,依旧稳定,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或者……在期待着苏醒。
按照老驼背的估算,最多再有三四个时辰,药力就会彻底消退。届时,苏晚雪的意识将被迫从深度保护性沉睡中“浮出水面”。若是自然苏醒,她的神魂将得到一次彻底的休息和修复,配合已经稳固的地脉火种,或许能恢复大半;但若是受到外力惊扰,或者在苏醒过程中遭遇能量冲击、情绪剧烈波动,刚刚稳固的神魂根基很可能再次受损,甚至引发地脉火种的不稳定。
必须在她自然苏醒前,创造一个绝对安静、安全、且能量稳定的环境。
然而,祭坛上那枚光茧……
老驼背睁开眼睛,望向石室外。光茧的旋转已经近乎停止,原本柔和散逸的金红色光芒,此刻完全内敛,整个光茧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混沌流转的质感,仿佛一颗即将孵化的奇异巨卵。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威严、却又带着新生般悸动的“势”,正从光茧内部缓缓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圣所空间。
剑魄的蜕变,显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随时可能完成。
一旦蜕变完成,会产生怎样的变化?能量爆发?异象显现?会不会惊扰到即将苏醒的苏晚雪?还有,蜕变后的剑魄,会是什么形态?能否被巴图掌控?是否还会像之前那样,与蚀能之物产生激烈反应,甚至引来新的麻烦?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老驼背心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倚着门框,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祭坛上的光茧,又扫过壁画上那与赤月恶魔对峙的辉煌身影,最后落回昏迷的同伴身上。
留下,等待剑魄蜕变完成,等待苏晚雪自然苏醒,等巴图和柳梦莉恢复一丝行动力?这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圣所相对安全,有古老的防护(也许),可以争取宝贵的恢复时间。
但是,时间真的站在他们这边吗?
影月教团的蚀魂使徒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的行踪和携带的“特殊气息”很可能早已被锁定。虽然蚀魂使徒被消灭了,但谁能保证没有更高阶的追猎者,或者更隐蔽的探测手段?沙巴克城内的混乱是否平息?地下的蚀能傀儡是否还在搜索?
更重要的是,柳梦莉虽然捡回一命,但极度虚弱,需要尽快得到真正安全的环境和持续的医疗照顾,这里显然不具备长期条件。巴图的伤势也需要系统的治疗和静养。苏晚雪苏醒后,也需要稳定的环境来巩固神魂和火种。
而他们最初的目标——暗河源头,林风的线索——依旧迷雾重重。苏晚雪梦中的感应,剑魄与炎煌精粹的共鸣,都强烈指向那个方向。留在这里,固然安全一时,却也可能错失找到林风、揭开谜团、甚至彻底解决问题的关键时机。
走,还是留?
这是一个关乎所有人命运的艰难抉择。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风险与机遇的权衡。
老驼背的眉头越皱越紧,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在沙巴克地下躲藏了大半辈子,自认早已看透生死,练就了铁石心肠。但此刻,看着这些相识不久、却已生死与共的年轻人,他发现自己无法像过去那样,冷静到近乎冷酷地做出“最优”选择。
他叹了口气,走回石室内,从行李中取出那几册幸存的古老书卷和那块静心石。他先将温润冰凉的静心石轻轻放在苏晚雪的额头上,希望能进一步安抚她即将苏醒的神魂。然后,他借着圣所穹顶微弱的光线,再次仔细研读起古卷上那些关于“地脉节点”、“祭祀仪式”和“能量引导”的模糊记载。
或许,能从这些上古先民的智慧中,找到一丝启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祭坛方向,光茧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那半透明的、混沌流转的光茧表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紧接着,光茧从顶部开始,如同莲花绽放般,缓缓地向四周“融化”、消散,不是爆炸,也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能量回归本源般,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漫天飘洒的、极其细微的金红色光点!
光点纷扬,却不散乱,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缓缓汇聚向光茧中央。
在那里,一柄全新的“剑”,显露出了它的轮廓!
与之前那柄粗糙、黯淡、死寂的“剑魄”截然不同!
新的剑,长约三尺,剑身狭长,线条流畅而优雅,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混沌初开般的“原初灰”底色。在这灰蒙蒙的底色之上,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血管或天地脉络般的纹路清晰可见!这些纹路并非固定颜色,而是在缓缓流动、变幻——时而亮起冰冷却纯净的淡蓝色(冰?),时而流淌过炽烈温暖的金红色(炎煌?),时而深沉如大地般的土黄色(地脉?),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却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混沌死寂?)!
整把剑,给人一种既古老又新生、既沉重又灵动、既包容万象又锋芒内敛的奇异感觉。它静静地悬浮在祭坛顶端,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存在感”,仿佛它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规则,一种平衡。
剑柄的造型也发生了变化,更加贴合人手,材质非金非木,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凉,上面隐约有两个极其古老、难以辨认的符文在微微发光。
“这是……”老驼背早已来到祭坛边,仰头看着这柄新生的剑,眼中充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混沌为基,诸力为脉……阴阳交融,自成天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剑魄’了……这简直是……一件拥有无限成长可能的‘本源道胎’!”
他能感觉到,这柄新剑与巴图之间,那种源自血脉和灵魂的深层联系,不仅没有因为蜕变而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紧密了。同时,新剑似乎也与苏晚雪心口的地脉火种,以及这处上古祭祀圣所本身,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共鸣。
就在这时,悬浮的新剑剑身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极其悦耳、如同风吟又似龙吟般的清音。
清音回荡在圣所之中。
仿佛被这清音触动,石室内,一直沉睡的苏晚雪,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唔……”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呻吟,从她唇间溢出。
紧接着,她的眼皮,如同挣脱了千钧重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
起初,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映照着圣所穹顶流转的霞光,仿佛还未从漫长的梦境中彻底醒来。她呆呆地躺着,没有任何动作,只有胸口那抹淡黄色的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苏醒,欢快地闪烁了一下。
几息之后,她的瞳孔开始聚焦,眼神中的迷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迅速恢复的清亮与……焦虑。
她的头微微转动,目光扫过石室简陋的顶部,然后落在了一旁守护的老驼背脸上。
“……前……辈?”苏晚雪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如同蚊蚋,却清晰地传入了老驼背耳中。
“丫头!你醒了!”老驼背心中一喜,连忙凑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头晕吗?心口闷吗?”
苏晚雪缓缓摇了摇头,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迟缓。她似乎花了些力气,才将视线从老驼背身上移开,开始急切地寻找。
“……林……风?”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石室,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中瞬间浮起一层水雾和深切的担忧。
“他还没找到,但有线索了!”老驼背连忙说道,同时指向外面祭坛,“巴图小子受了重伤,正在恢复,柳丫头也刚脱离危险。我们现在在一处上古祭祀圣所里,暂时安全。你别急,慢慢来,先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心口那团火。”
苏晚雪闻言,眼中的焦急并未完全消散,但她还是依言,闭上了眼睛,开始凝神内视。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地脉火种……稳定了?而且……好像……更强壮了一点?还有一股……很温暖、很古老的力量在保护着它?”
“那是‘炎煌精粹’的力量,已经和你的火种初步融合了。”老驼背解释道,“你先别多说话,也别乱动,静静感受,适应一下。你的神魂刚刚恢复,需要时间巩固。”
苏晚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再次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内心并不平静。她能感觉到身体极度的虚弱和神魂传来的阵阵空虚感,但心口那股温暖稳定的力量,以及冥冥中与祭坛方向某种存在的微弱共鸣,让她在担忧中,也生出了一丝踏实和希望。
她醒了。
虽然虚弱,虽然同伴依旧危殆,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希望的微光,在黑暗中,又坚定地亮起了一盏。
老驼背看着她平静却坚韧的侧脸,心中那个艰难的抉择,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苏晚雪的苏醒,意味着“等待”的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他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是趁着苏晚雪苏醒、剑魄蜕变完成、柳梦莉暂时稳定的时机,冒险离开圣所,继续探寻暗河源头?还是利用圣所相对安全的环境,让伤员们再多恢复一些,再图打算?
老驼背的目光,再次投向祭坛上那柄悬浮的、流淌着混沌与诸力光辉的新剑。
或许,这柄新生之剑的力量,能给他们带来一些……新的可能?
圣所的寂静被打破,新的篇章,即将随着苏醒的微光,悄然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