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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清晨,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的响,像踩在碎玻璃渣子上。圈栏里的踏雪听见脚步声,耳朵猛地转了一下,打了个响鼻,一团白气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散成一团雾,转眼就被风吹散了。冷志军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把干草,走到圈栏前面站定,没有急着进去,先在栏杆外面站了一会儿,让踏雪看见他、闻见他的气味。踏雪也站在那里,两只耳朵前后转动着,黑亮的眼珠在晨光里映出冷志军的影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它朝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来,鼻子在冷志军伸出去的手掌上嗅了嗅,温热的气息喷在手心里,带着一股子干草和谷物发酵后特有的微酸气味。冷志军把干草递到它嘴边,踏雪卷起嘴唇把干草接过去,慢慢嚼着,下颚左右来回磨动,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嘎吱声。

“今天带你出去跑跑。”冷志军拍了拍踏雪的脖子,从圈栏的柱子上取下那副简易鞍具——鞍具是他自己用牛皮和旧棉垫缝的,虽说不精致,可结实耐用,垫子缝了三层旧棉花,坐着厚实,不会硌得慌。他把鞍具搭在踏雪背上,先把肚带从腹下穿过来,收紧,试了试松紧程度,又调节了一下,然后把马衔轻轻放进踏雪嘴里,把缰绳从脑后套上,系在鞍具前面的铁环上。踏雪在马衔入嘴的时候晃了一下脑袋,腮帮子动了动,像是在适应嘴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不过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四只蹄子在圈栏的泥地上轻轻挪了挪位置,像是在等着什么。

巴图从灶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粥,看见冷志军正在给踏雪上鞍,就把粥碗放在窗台上快步走了过来。“冷叔,你今天要骑它出去?”“嗯,今天天气好,带它出去跑一圈,看看它到底驯到啥程度了。”冷志军检查了一遍鞍具上所有的绳结和扣环,又把肚带重新紧了一扣,伸手拍了拍踏雪的臀部。“你要是没事,跟我一起去,正好一人骑一段。”

巴图把窗台上的粥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喝完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把空碗放回灶房窗台上,擦了擦嘴,跑到圈栏门口等着。冷志军牵着踏雪走出圈栏,在院子里站定,左脚踩进马镫,右手按住鞍具前桥,纵身跨了上去。踏雪被他的重量压得身子微微往下一沉,前蹄轻轻踏了两下地面,打了一个响鼻,脖子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冷志军坐在鞍上,把缰绳在手里松了松,用脚跟轻轻磕了一下踏雪的肚子。

踏雪迈开了步子。

它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还有些犹豫,四只蹄子落在地上不太稳当,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转头看一看周围的环境,耳朵不停地转动着捕捉各种声响——远处屯子里鸡叫的声音、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路边狗冲它吠叫的声音,每一样都让它的步子停顿一下。冷志军没有催它,只是稳稳地坐在鞍上,手里的缰绳放得很松,让它自己决定方向和速度。踏雪慢慢适应了,步子渐渐匀了,从院子门口沿着屯子的土路一直朝东走去,蹄子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嘚嘚嘚的声响均匀而有节奏,像一串清脆的木鱼敲在清晨的空气里。

屯子里早起的人看见冷志军骑着马从路上过,都停下来看。有蹲在自家门口抽旱烟的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瞅了半天;有牵着牛往田里走的庄稼汉把牛缰绳往路边拽了拽,让马先过去;几个小娃娃从家里跑出来,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骑马骑马”,声音尖尖细细的,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出老远。冷志军勒住马缰绳,踏雪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小娃娃,一个个穿得鼓鼓囊囊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想骑?”他笑着问了一句。几个小孩连连点头,却没人敢上前。冷志军从马上跳下来,把踏雪的缰绳拴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上,拍了拍手,朝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招了招手。“来,抱你上去坐一下。”

那男孩七八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裤,棉裤膝盖上打着两块深色的补丁,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家里大人顺手缝的。他先是往后缩了缩,可他身边另一个孩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踏雪旁边仰头看了看这匹大马,又回头看了看冷志军。冷志军弯下腰,两手抄住他的胳肢窝,把他举起来放到了马鞍上。男孩坐在鞍上身子僵得跟木头似的,两只手死死攥着鞍具前桥,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踏雪感觉到背上换了个人,耳朵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看这个小人,然后又转回头去,安静地站着,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冷志军站在马头旁边,把缰绳递到男孩手里,教他握住,又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让它别动。男孩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僵硬的身子慢慢松了一点,嘴角开始往上翘,翘着翘着就露出了两排豁了牙的牙花子。

“下来吧,该我骑了。”巴图在一旁忍笑忍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上前把男孩从马上抱了下来。男孩两条腿落地之后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回头看了踏雪好几眼,然后撒腿就往家跑,边跑边喊:“我骑大马了!我骑大马了!”剩下几个小娃娃围上来也想骑,冷志军笑着摆了摆手说一人只坐一下,排着队来。巴图便挨个把剩下的几个孩子抱上马背坐了一小会儿,每一个坐上去都是差不多的反应——先是僵得跟石头似的,然后慢慢放松,然后嘴巴咧开来笑得合不拢,下来之后在地上蹦跶两下,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小公鸡。

等孩子们都散了,冷志军重新跨上马背,把缰绳抖了一下,踏雪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巴图跟在马旁边小跑着,跑了一阵之后冷志军勒住马回过头来问他:“你要不要骑一段?”巴图点了点头,冷志军从马上跳下来,把缰绳递给他。巴图学着冷志军的样子左脚踩镫,右手按鞍,纵身跨了上去,动作比冷志军笨拙一些,屁股落鞍的时候颠了一下,踏雪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巴图坐在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缰绳握紧了,脚跟轻轻磕了一下踏雪的肚子。

踏雪走了起来。巴图的坐姿一开始有些僵硬,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脚在马镫上踩得死死的,整个人像一块板子钉在马背上。可踏雪走了十几步之后,他腰背渐渐松了下来,身子开始随着马的步伐自然地晃动,左脚右脚换着重心,协调了不少。踏雪似乎也感觉到了背上这个人的变化,步子走得更稳了些,从慢走变成了快步,嘚嘚嘚的蹄声比刚才密了,节奏却更匀了。巴图骑着它在土路上跑了一个来回,又跑了第二个来回,到了第三个来回的时候,踏雪已经开始分辨他的口令了——巴图用脚跟磕它的左肋它就朝左转,磕右肋就朝右转,轻轻拉一下缰绳就放慢步子,双腿夹紧一下肚腹就加快步速。巴图跑完第三圈回到冷志军面前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没有说话,就那样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冷志军。

冷志军站在路边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了,它认你了。以后你骑它进山,比走路快多了。”巴图从马背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踏雪在他身边站住了,低了一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巴图的肩膀。巴图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鼻梁,那一片皮毛温热而湿润,在他手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温顺的猫。

两个人牵着踏雪慢慢走回屯子。路上冷志军走在前头,巴图牵着马跟在后头,踏雪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地响着,不急不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霜在路面上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映着日光一闪一闪的。迎面碰上了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庄稼人,扛着锄头拎着篮子,看见冷志军和巴图牵着马从路上走过,都笑着打招呼,有的问这马是哪里来的,有的夸这马长得精神。冷志军一个个点头应着,巴图也学着他的样子点头应着,踏雪跟在后面,长长的鬃毛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走到屯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几个刚才骑过马的小娃娃又围了上来,这次不光是看热闹了,有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根胡萝卜,小心翼翼地递到踏雪嘴边。踏雪低下头嗅了嗅,卷起嘴唇把胡萝卜接了过去,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嚼得嘴角都沾了橘红色的汁水。几个小孩围着它又笑又跳,踏雪也不怕,低头用鼻子在他们手心里拱来拱去,寻找有没有第二根胡萝卜。巴图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笑出了声,一只手搂住踏雪的脖子拍了拍,说了一句“你倒是会享福”,踏雪像听懂了一样,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巴图往后缩了一下脖子,抬手擦了擦脸,笑得更大了。

冷志军在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巴图和那些孩子围着踏雪闹腾,日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洒满了碎金子一样的斑点。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划了根火柴点上,蹲在树根底下慢慢抽着。烟味儿和干草味儿、马身上的温热气味、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屯子里弥散开来,像是一幅画,一幅安稳的、慢悠悠的、没有急事的画。他抽完那锅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朝巴图招了招手。“行了,回吧,吃了早饭还得进山呢。”巴图应了一声,牵着踏雪跟着他往家走,身后的孩子们追着马屁股又跑了几步,马尾巴一甩一甩的,把那些小小的身影和笑声都留在了老槐树的影子底下。阳光越来越高,地上的人影和马影越来越短,屯子里的炊烟渐渐稠了,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早饭了。冷志军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巴图牵着马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被日光从斜长拉成了短粗,一路铺在回家的土路上,被两个人的脚步和马的四只蹄子一步一步地压过去,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记,又被后来的人踩平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可踏雪的蹄声还响着,嘚嘚嘚的,一声接着一声,在屯子安静的早晨里,像一支小小的、永不停歇的鼓点,把每一个寻常日子的节奏都敲得明明白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