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来冷家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最初的那段日子里,它对人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感,喂草料的时候它凑过来吃,可吃完就退到圈栏最里面站着,转个身把屁股对着人,像是始终没完全接受被人骑这件事。冷志军也不急,每天早晚去给它添草料的时候都伸手摸一摸它的脖子和肩胛,有时候就蹲在圈栏外面看它吃草,一看就是一盏茶的工夫,连话都不说一句。日子久了,踏雪对他的气味和声音渐渐熟悉了,冷志军进圈栏的时候它不再往角落里退了,喂完草料之后偶尔会主动凑过来闻一闻他的袖口和衣襟。
这几天雪停了,天放了晴,太阳照在人身上虽然没什么热乎气儿,可光线亮堂堂的,连雪地都被照得晃眼。冷志军从仓房里翻出一副老旧的鞍具,是阿钦走的时候留给他的,羊皮面子的,鞍桥处磨得油光锃亮,马肚带上还缀着几颗铜钉。他用软布把鞍具上的灰擦干净了,又检查了一遍肚带的结实程度,确认每一处线脚都没松脱,才抱着鞍具去了圈栏。
踏雪看见他抱着鞍具进来,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后退了两步,鼻孔喷了两股白气,用一双温驯中带着警觉的眼睛打量着他。冷志军没有急着套鞍具,先把鞍具放在圈栏外面的干草堆上,自己空着手走进圈栏,站在踏雪面前,伸手慢慢抚摸它的脖子,从耳根顺着脖子的曲线一直抚到肩胛,来回揉了好几遍。踏雪的身子在抚摸下渐渐松弛了一些,耳朵不再向后压着了,恢复正常的位置偶尔转一转,像在听周围的声音。冷志军又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肚皮,踏雪的肚皮微微缩了一下,可没有后退。冷志军这才退出去把鞍具拿进来,轻手轻脚地把鞍垫搭在踏雪的背上。踏雪的身子绷了一下,脊背微微弓了一下,蹄子在原地踏了两步,可冷志军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它的背脊,另一只手从它脖子侧面伸过去轻轻按住,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绵长的哼哼声,像阿钦当初驯马时用的那种调子。踏雪的蹄子又踏了两下,便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动了。冷志军慢慢把鞍具放稳,调整好位置,把肚带从踏雪的肚子底下穿过去,轻轻扣上铜扣,没有拉得太紧,留了一点松量让踏雪习惯这个新的束缚感。
鞍具搭好之后,冷志军让踏雪在圈栏里走了几圈,让它适应背上的重量。踏雪走了几步,迈开蹄子慢悠悠地走了几圈,步子起初有些局促,蹄子落地的声音比平时重一些,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步子渐渐放开了,尾巴甩了两下,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新东西的存在。冷志军把鞍具从它背上卸下来,揉了揉踏雪被压过的那块背脊,又喂了一把干草,然后拍着它的脖子说了一句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练。
第二天天气更好,太阳挂在天上虽然没什么温度,可天空一片湛蓝,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冷志军又给踏雪上了鞍具,这一回他系紧了些,在圈栏里多走了一刻钟,让踏雪彻底适应了鞍具的松紧度,然后他扶着鞍桥翻身上了马背。踏雪的身子猛地一僵,前蹄抬了一下,在圈栏里颠了两步,可冷志军的两条腿夹住了马肚子,身子伏低了,一只手抓着马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踏雪的脖子,嘴巴里又开始哼那种低沉绵长的调子。踏雪颠了几步之后步子慢慢稳了下来,蹄子在圈栏里的冻土地上踩了一圈又一圈,从快步变成了慢走,又从慢走变成了立定。
冷志军骑在踏雪背上,直起身来拉了拉马缰,踏雪在他的口令驱使下缓缓转身,在圈栏里走了一个完整的圈,又走了一个。它走得很稳当,四条腿交替迈步的节奏均匀而有力,背上的起伏不大,骑上去很舒服。冷志军翻身下马,拍了拍踏雪的脖子,解下鞍具让它吃了半槽草料,踏雪低头嚼着草,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几圈走路的步感。
第三天,冷志军叫上了巴图。他把踏雪牵出圈栏,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又骑着踏雪走了一阵,踏雪已经能听懂和这两个口令了,甚至在冷志军用腿夹一下肚子之后能小跑起来。冷志军骑了几圈之后翻身下来,把缰绳递给了巴图。你试试。巴图接过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了马背。他比冷志军轻一些,踏雪几乎没感觉到重量变化,只是耳朵转了一下。巴图学着冷志军的样子伏低了身子,一只手抓着马鬃,轻轻用腿夹了一下马肚子,踏雪便迈开步子走了起来。巴图骑得比冷志军更稳,他身子轻,腰板不僵,能顺着马背起伏的节奏自然地摆动,骑了两圈之后他已经能控制踏雪的速度了,让它走走停停,甚至在一小段直路上小跑了一段。
巴特尔站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连声喊着让我也骑让我也骑。冷志军让他上了马背,巴特尔个头太矮了,脚够不着马镫,只能两条腿悬空着晃荡,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鬃,整个人像一块膏药贴在马背上。踏雪走了几步,巴特尔就开始在马上颠得东倒西歪的,整个人左右摇晃像个不倒翁,他紧咬着牙不喊停,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巴图在下面扶着马鞍,帮他稳着重心,冷志军在前面牵着缰绳,带着踏雪慢慢走了两圈。两圈下来巴特尔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嘴角却咧着笑,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都站不太稳,扶着巴图的肩膀喘了好一阵才站稳,嘴里还在念叨着骑马真好玩。
从那天以后,冷志军每天都会骑踏雪出去溜一圈,有时候沿着屯子外面的土路跑一段,有时候骑着它去林场送东西。踏雪已经完全适应了被人骑这件事,它甚至会在冷志军靠近圈栏的时候主动走到栏边来,把脑袋伸出来让他摸。冷志军给它配了一副嚼子和缰绳,又用旧皮子给它做了一副简易的马蹄铁,钉上去之后踏雪走在冻土路上更加稳当了。巴图也隔三差五地骑几圈,骑得越来越熟了,已经能在小路上让踏雪跑起来,跑得又快又稳,马蹄在土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嘚嘚声,像一串连绵不断的鼓点。
十二月底的一天下午,冷志军骑着踏雪从林场回来,在屯子外面的土路上勒住了马。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整片雪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踏雪站在路中间,喷着白气,四蹄在地上轻轻踏着。冷志军坐在马背上看着远处老林子的轮廓,墨绿色的树冠在夕阳里镶着一层金边,树影长长的,投在雪地上像一道道深色的刷痕。他轻轻地拍了一下踏雪的脖子,踏雪的耳朵向后转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他松了松缰绳,踏雪便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嘚嘚的马蹄声在傍晚的屯子里响起来,一户一户地从院门口经过,那些家里正在做饭的人听见马蹄声就探出头来看一眼,看见是冷志军骑着那匹灰色的马从门前经过,有人喊一句冷师傅回来了,有人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冷志军也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骑着马往自家院门口走去。院门是开着的,灶房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白烟,在傍晚的天空里笔直地升上去,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