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抱着手臂,坐在岩石边缘。
脚下一指远,暗红粘稠的岩浆缓慢翻滚,鼓起一个个沉闷的气泡,噗嗤破裂,溅起细小的火星。
热浪从岩浆湖面升腾,让空气波纹般扭曲,对面岩壁上捆着的两道巨大身影,轮廓边缘随着热流微微蒸腾、变形。
她目光扫过两人。
凯多背靠岩壁坐着,粗壮的脖颈低垂,断裂的左角根处渗着暗红的血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往下淌,在下颌凝聚,滴落,在滚烫的岩石表面烫出细小的白烟。他闭着眼,眉心平坦,嘴角的线条像用尺子划出,只有腮边到下颌那块肌肉,绷得铁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旁边,大妈被海灵气凝成的绳索捆得结实,肥胖的身体勒出深陷的肉痕。她头发散乱,沾着凝固的岩浆碎屑,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白爬满血丝。她牙齿咬得咯咯响,像在嚼碎铁块。
沈青收回视线,看向下方缓缓涌动的岩浆湖。
救了大妈,万国那些孩子,卡塔库栗,克力架……他们会怎么想?
但人就在眼前,看见了,那因果的丝线就已经从虚空里探出来,轻轻搭在了她的指尖,绕上手腕。看不见,但皮肤能感到那细微的、无法挣脱的缠绕感。救或不救,丝线都已系牢。
凯多的目标一直指向世界政府,某种程度上,和路飞要掀翻的东西,底层逻辑相似。救他,或许……
她抬起右手,拇指迅速擦过中指指腹,掐出一个极小的、复杂的手势。一道比蛛丝还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热浪反光的微芒,从她指尖倏地射出,精准地钻进大妈额前汗湿的粉发下,消失。
做完这些,她重新抱起手臂,背脊靠着后面滚烫的岩石,目光垂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分处,不动了。
岩壁上,凯多紧闭的眼皮,在睫毛根部的位置,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眼皮像被内部的弹簧弹开,猛地掀开。
那双眼睛睁开,先撞进视野的便是下方翻滚的暗红岩浆。瞳孔骤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映出两团跳动的火。然后,瞳孔边缘缓缓地、稳定地向外扩张,直到恢复成原来大小,里面的光也沉了下去,像烧尽的炭。
他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自己被缚的双手,海灵气凝成的绳索泛着淡淡的蓝光,紧贴皮肤,传来阵阵让能力凝滞的虚弱感。他右手手腕,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向左转动了可能只有半毫米,又立即停住。
绳索上的蓝光,短促地亮了一下,像夜里的萤火。一股更扎实的捆缚力立刻咬进皮肉,压迫骨骼,让他小臂的骨头缝里传出“喀”的一声轻响。他停下动作,目光凝在绳索上,像要把那蓝光盯穿。
他喉结滚动,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视线转向旁边。
大妈也几乎同时睁开眼。她眼皮掀开,眼珠先是向下转,定定看着捆在胸腹间发光的绳索,看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然后脖颈的肌肉猛地发力,头抬起来,目光像两把刚淬过毒、还滴着液的匕首,先狠狠捅向旁边的凯多。
“凯多!”
声音炸开,带着岩浆热气也压不住的暴怒,在狭窄空间里撞出回响。
“你这废物!”
她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破皮肤。
“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还把老娘拖进这鬼岩浆里!现在又被两个小鬼打到这里!”
唾沫星子随着怒吼飞溅。
“这是老娘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她身体剧烈扭动,绳索深陷进皮肉,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霸王色霸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形成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动,狠狠撞向四周岩壁。碎石簌簌落下,掉进岩浆,溅起小片浪花。但绳索上那层淡蓝色的光,只是极快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亮了一下,那狂暴的霸气撞上去,就像石头砸进深潭,闷响一声,没了。
凯多侧过头,猩红的眼珠转向大妈,左边嘴角向上提起,拉出一道歪斜的弧,嘴唇裂开,露出沾着血丝的牙。
“哼。”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闷哑。
“脸呢。老太婆。”
他试着运转体内残存的霸气,绳索骤然收紧,一股针扎似的刺痛顺着手臂窜上心脏。他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嘴角溢出一缕发黑的血丝。他强行咽下,那双眼里的光,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反射岩浆的、死寂的暗红。
“你自己被罗和基德那两个小子的能力拆了身体,瘫在地上跟烂泥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他脖颈的线条绷直,转向大妈,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咱俩联手都输了。你也没比我强到哪去。”
大妈额头太阳穴附近的青筋突突狂跳,像有虫子在里面钻。
她身体扭动得更剧烈,绳索与皮肤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很快磨破表皮,渗出血丝,染红了淡蓝的绳索。
“放屁!”
她吼声更大,震得头顶碎石扑簌簌往下掉。
“要不是你一直没有用大招!让路飞的拳头拖慢了节奏!我早把那几个小鬼捏碎了!”
她眼珠一眨不眨钉在凯多脸上,眼眶周围的肌肉绷紧,让眼球微微凸出,瞳孔缩成针尖,里面映出的凯多的脸,像是已经被千刀万剐过。
她一只手死死抠进身下的岩石,五指硬生生抓出五道深刻的凹痕,碎石在她指缝里变成齑粉。
“还有你的百兽海贼团!一群废物手下!连个罗都拦不住!害老娘白白浪费了那么多灵魂!”
凯多眼里的暗红光泽,猛地向深处沉陷,像是被无形的重物拖入眼底。那沉陷下去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让他的瞳孔边缘不规则地颤抖。
他脖颈向后仰,喉结骨碌滚动一下,视线从大妈脸上撕开,转向岩石平台另一侧,定在那个自始至终像块石头一样坐着、连头发丝都没多动一下的纤细影子上。
他眼皮压下,让猩红的眼瞳变成两条狭窄的缝。那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盘算、衡量,像野兽在评估新出现的对手。
“少废话。老太婆。”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四皇级别的高傲。
“你我都是四皇。输给新时代的小鬼,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胸口因压抑的怒火和伤势而起伏加剧。
“先看看,救了咱们的,是谁吧。”
他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试探着绳索的韧性。
绳索上的蓝光微微一闪,更深的束缚感传来,让他臂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停下动作,眼神沉凝。
“这绳索,不简单。能压着霸气和果实能力。”
他目光重新落回沈青身上,猩红的眼瞳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算计和审视。
“那小鬼的实力……有点东西。”
大妈脸上暴怒的涨红停滞了。
她扭动挣扎的动作,从肩膀到腰胯,突然间齐齐僵住,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抽走发条的人偶。
随即,她也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如臂使指、澎湃汹涌的魂魂果实力量,此刻如同沉入最深的海沟,毫无回应。
甚至连一个呼唤宙斯、普罗米修斯的念头,都无法传递出去,刚升起就被无形的屏障弹回。
她脸上的皮肉,从额头到下巴,猛地向下沉了一分,肤色透出一层铁青,仿佛皮下的血全都凉了。
牙齿狠狠磨着,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哼!不用你说!”
她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一丝丝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冰碴子。
“老娘的魂魂果实根本动不了!宙斯和普罗米修斯也联系不上!”
她双手再次用力挣动,手腕处早已磨破的皮肤彻底撕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绳索往下滴,在滚烫的岩石上滋滋作响。
“这丫头!肯定搞了什么鬼!”
凯多像没听见大妈的吼叫。
他眼珠转动,扫过四周缓慢鼓起又破灭的岩浆泡,那竖状的瞳孔,边缘向中心紧了紧,又放松。整个扫视的过程,平稳,匀速,像在测量距离和温度。
他再次尝试运转一丝霸气,依旧石沉大海。
“她没立刻杀我们,肯定有目的。”
他脖子没动,只有眼珠转向旁边,瞥了大妈一下——大妈正张着嘴,胸膛拉风箱似的起伏。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挤出共识。
“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他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内脏的剧痛。
“——不管她想要什么,敢绑四皇,都得死。”
沈青听到这里,下唇的中间部位,向内抿进去大概一毫米,然后立刻弹回原状。
脸上其他地方的肌肉,纹丝不动,像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
但她脑子里有点乱。
山治的伤,索隆昏迷,路飞透支,都需要尽快处理。
和之国事了,她有种隐约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逼近。
时间不多了。
大妈闭着嘴,只有鼻孔在张合,喷出粗重灼热的气。
胸膛起伏了大概七八个来回。
终究,她肩膀那块一直梗着的力道,塌下去了一点点。
她眼珠子剐过凯多的脸,然后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转向沈青。
这次,她目光移动得很慢,从沈青的头发梢,看到靴子尖,又看回去,像在用视线描摹一幅陌生地图。
“算你说的对!”
声音还是炸耳朵,但里面那种只针对凯多的、恨不得生撕了他的劲儿,抽走了一些,换成了另一种沉甸甸的、绷紧的警惕,压向沈青。
“但丑话说在前头,凯多!等解开束缚,这笔账,老娘迟早跟你算!”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刀,先割向凯多,又狠狠刺向沈青。
凯多不再回话。
眼皮合拢,胸膛的起伏慢慢拉长,变缓。
只有那双闭紧的眼睛,在眼皮底下,眼珠会极其偶尔地、快速地转动一下,快得像错觉。
“哼。”
一声沉闷的、从鼻腔里挤出的气音。
岩石下方,岩浆咕嘟冒泡,滋滋作响,与两人沉重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这密闭灼热的地下空间里反复回荡,令人心头发紧。
大妈盯着沈青的脸。
先是眉心的皮肉揪出三道深沟,然后左边眉毛挑高了一下,右边没动。
接着,她眼皮眨动的速度变慢,眼珠定在沈青鼻梁附近的位置,半天没移开。
最后,她下唇向右歪了歪,扯出一个算不上笑、也谈不上怒的古怪弧度。
她想起来了。
几个月前,蛋糕岛。
有情报传来,说出现了一个实力不俗、身份成谜的女人,疑似和杰尔马、甚至和草帽小子有关。
她当时随口说过,有机会要“带回来看看”。
后来卡塔库栗汇报,说人没找到,线索断了。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
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岩石裂缝,指甲缝里塞满石屑。
就在这时,凯多眼皮掀开。
目光落在沈青身上,这一次,他视线扫过的路径更短,只在沈青脸上几个点停留,每停一处,都像在盖章确认。
“你是两年前,在无风带,十分钟屠杀上百头巨型海王类,然后翻越红土大陆的那个神秘人。”
不是疑问,是断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一个月前,劫持了押送多弗朗明哥的四艘军舰。在战国、藤虎、鹤,以及三千两百名海军的包围下,见了多弗朗明哥。全身而退。”
他猩红的眼珠一眨不眨钉在沈青脸上,瞳孔边缘微微调整着焦距,仿佛在观察最细微的皮肤纹理变动。
“杰克曾经回来告诉过我。”
他胸膛向前挺了一寸,尽管被捆着,那片阴影还是朝沈青压过去了一点。
“你和多弗朗明哥,是什么关系?去见他说了什么?”
他问完,眼皮压下,只留一条缝,缝里的光尖锐得刺人。
“你甚至帮草帽小子,拦截了大妈海贼团追杀草帽的船。”
沈青抱着手臂,没说话。
脸上的肌肉像是睡着了,连睫毛垂下的弧度都没变。
凯多的话飘进她耳朵,就像一阵无关紧要的热风从耳边吹过。
岩浆咕嘟冒泡。
热浪扭曲视线。
凯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他也不再追问,重新靠回岩壁,闭目调息。
只是下颚线绷得比刚才更紧。
“嘛嘛嘛嘛嘛!!”
大妈特有的、尖利夸张的大笑声骤然炸开,打破了沉默。
笑声在岩浆洞穴里撞出层层回响,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
“你把我们拉出来——”
她拖长了音调,眼睛死死盯着沈青。
“是想捡漏杀了两个四皇,好自己坐上四皇的位置吗?小鬼!”
她身体前倾,尽管被捆着,那股属于海上皇帝的霸道气势依旧汹涌扑出。
“我们两个虽然败了!但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沈青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眼珠转向大妈,和大妈的目光碰上,停顿半秒,又转向旁边闭着眼的凯多——凯多的耳朵,几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她开口,声音不大,在岩浆的翻涌声中却清晰可辨,语调平稳,没什么起伏。
“首先,我先回答你们的问题。”
她伸出左手,食指竖起。
“第一个,杀海王类,翻越红土大陆的,是我。”
中指竖起。
“第二个,见多弗朗明哥是谣言。我那天劫军舰,是去和军舰上的男朋友分手。”
无名指竖起。
“第三个,我那天是路过蛋糕岛,碰巧帮忙。”
三根手指收回。
她重新抱起手臂。
凯多猛地睁开眼。
他盯着沈青,左边嘴角先提起,然后整张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笑声从喉咙深处轰出来。
笑的时候,他眼睛没眯,反而睁大了些,瞳孔深处映着沈青的影子,那映出的影子周围,似乎有一圈捕食者发现新奇猎物时才有的、专注的光晕。
“喔啰啰啰啰!!!”
笑声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有意思!”
他身体再次微微前倾,尽管被缚,那股招揽的意味毫不掩饰。
“能翻越红土大陆这一点,你就够资格。加入我的百兽海贼团,我可以给你和烬一样的职位。”
沈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旁边,大妈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
她眼珠先向上翻,看了眼裂隙口,又横着扫过凯多,最后砸回沈青脸上。
再开口时,声音压扁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用力挤出来,带着掂量和试探。
“你这小鬼,到底想干什么?”
“救了两个四皇,既不杀,也不放……你有什么要求?说出来!”
凯多笑声收住,快得像刀切。
那猩红的眼珠里,刚才那点捕猎的光晕熄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红,沉沉地压向沈青。
“你的目的是什么?”
沈青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一张硬质卡牌的边缘。
她没拿出来,只是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抱起手臂。
“我的目的,其实就是下来,给你们两个收尸的。”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顺便,给你们两个火化一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身上虽然狼狈却依旧强横的生命气息。
“意外发现,你们没有死。顺手,把你们救了上来。”
凯多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更大的笑声从他胸膛里炸开,震得身下岩石簌簌掉渣。
他笑得肩膀抖动,咳出几口带血块的唾沫,随手抹掉。
摇头的时候,他看着沈青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光,不是看部下,也不是看敌人,更像是……在荒原里独行多年的猛兽,突然瞥见了另一道同样强横、同样独行的影子。
“喔啰啰啰啰!!!!”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是草帽一伙人的同盟?”
沈青摇头。
“不是同盟。”
她声音依旧平稳。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没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