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工棚里。
慕容宇坐在墙角。
欧阳然蹲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小段黑暗。
欧阳然把他在矿洞口看到的情况,低声说了一遍。
微弱的光,从洞口往里五十米左右透出来。
像是手电。
新鲜的轮胎印,压进洞口附近的浮土里,连纹路都还清晰。
车辙是新压的,欧阳然说,不超过几个小时。
慕容宇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身侧的枪柄。
一下,两下。
这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今晚,矿里有人。
不止有人的问题。欧阳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想过没有——雷场是新布的,车辙是新压的,光也是今晚才亮起来的。三样凑在一块儿,像什么?
像……一场正在进行的交易。
欧阳然点头,或者说,一场还没结束的接应。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是交易,那里面的人,恐怕不止是几个看场子的喽啰。
可能有货主。
可能有买家。
可能还有……他们一直在找的人。
你的意思是,慕容宇说,今晚,咱们撞上了大鱼?
撞没撞上,还得看了才知道。欧阳然站起身,但机不可失。大部队还在山脚下待命,要是能确认里面的情况,说不定,咱们能把这场局,提前收了。
你的腿——欧阳然顿了顿,看向慕容宇。
我的腿没事。慕容宇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挪到观察点,绰绰有余。
你刚才差点栽倒。
那是刚站起来,血压没上来。
真的。慕容宇认真地看着他,这种小伤,搁当年边境线上,连歇都不用歇。
欧阳然知道他是在逞强。
但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副你信我的模样。
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太了解慕容宇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拿正事开玩笑。
他说能走,就是真能走。
就算走不动,他爬,也会爬过去。
欧阳然说,我扶你。
观察点不远,就在前面那道土坎后头。
能看清矿洞口。
慕容宇笑了笑。
那就走吧,他说,别让里面的鱼,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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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扶一瘸,慢慢挪出了矿工棚。
山路难行。
尤其是夜里。
脚下全是碎石和枯枝,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
欧阳然把慕容宇大半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轻点儿。慕容宇在他耳边说,胳膊都要被你勒断了。
怕你摔了。
摔了也就摔了,大不了,再缝几针。
你身上缝的针还少?欧阳然咬着牙,胸口那道,肩膀上那道,还有腰上那道——你当你是缝纫机呢?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废话。欧阳然的声音,闷闷的,你身上几道疤,在哪儿落下的,哪道最深,哪道最疼,我全记得。
慕容宇怔了一下。
没有接话。
只是忽然觉得,这条胳膊,被他揽得更紧了一点。
紧得,像要把什么话,都揉进这一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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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坎后头。
一处隆起的乱石堆,正好掩住两个人的身形。
趴下来,视线刚好越过荒草,看清整个矿洞口。
欧阳然放下慕容宇,让他靠着一块大石头坐好。
自己则趴在前面,架起夜视仪。
矿洞口,依旧黑黢黢的。
但那点微光,还在。
还在。欧阳然低声说,没灭。
说明人还在里面。慕容宇说,没走。
两个人,安静地趴着。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
吹得荒草沙沙响。
欧阳然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点凉。
他抬手一摸。
指尖,触到一片湿。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下来了。
他愣了一下。
赶紧偏过头,想悄悄擦掉。
却被慕容宇,握住了手腕。
别擦。慕容宇的声音,很低,让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慕容宇说,我们家欧阳队长,掉眼泪是什么样子的。
慕容宇!
嘘——慕容宇示意他压低声音,别惊了里面的鱼。
欧阳然一口气堵在胸口。
憋得难受。
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他只能瞪着慕容宇。
眼眶红红的。
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狼狈得要命。
慕容宇看着他。
没有笑。
他缓缓抬起手。
指尖温热。
轻轻地,贴上了欧阳然的脸颊。
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泪水,拭去。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像是怕弄疼了他。
行了。慕容宇的声音,带着笑意,不哭了。
我没哭!
嗯,没哭。慕容宇顺着他说,就是眼睛自己会下雨。
欧阳。
干嘛?
慕容宇的拇指,停在他眼角。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你记不记得,顾队当年说过一句话?
哪句?
他说,慕容宇说,队长这两个字,不是官儿,是担子。当了队长,就意味着,队伍里每一个人,都是你的责任。
欧阳然怔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是顾队上任支队长那天,在队里说的。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还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
我以前不懂,慕容宇继续说,总觉得,顾队是把话说重了。后来我到了边境线,真刀真枪地干过几仗,才慢慢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责任这两个字,慕容宇看着他,是拿命去扛的。
所以,他的手指,又轻轻擦过欧阳然的眼角,你哭,我心疼。你出事,我拼命。这不是我逞英雄——
这是,我的责任。
欧阳然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腿上还流着血,却还在认认真真地,跟他说的人。
鼻子一酸。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他妈……他哽咽着说,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这么正经?
不能。慕容宇笑了,正经的时候说正经的话。
再说了,他补了一句,你是队长,我是副队长。队长要是出了事,我这副队长,还怎么跟全队交代?
所以你这是——
所以,慕容宇一字一句地说,护住你,是我的本分。
欧阳然瞪着他。
瞪了半天。
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慕容宇的肩窝里。
闷闷地,骂了一句:
……傻逼。
慕容宇拍了拍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儿一样。
行了,欧阳队长。他低声说,眼泪擦干了,该干活了。
……嗯。
欧阳然抬起头。
吸了吸鼻子。
用力擦了把脸。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泪意,已经退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凌厉的光。
干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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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重新趴回土坎上。
夜视仪里,矿洞口的微光,还在。
但位置,似乎变了一点。
光动了。欧阳然低声说。
往哪边动?
往外。欧阳然盯着那点光,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往外移。
有人要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
立刻压低身形,把身体完全藏进乱石堆的阴影里。
枪,握在手里。
保险,已经打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
矿洞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声——像是铁门被推开。
一道人影,从洞里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
像是不紧不慢的,在巡视什么。
手里,拎着一盏矿灯。
光线昏黄,映出他的轮廓——
身材高大,肩膀很宽。
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
头上,压着一顶旧帽子。
看不清脸。
但那人走路的样子,很有特点。
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是一个,受过长期军事训练的人。
看身形,慕容宇压低声音,不像是普通喽啰。
欧阳然点头,这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人走到洞口。
停下。
抬起矿灯,朝四周,缓缓扫了一圈。
灯光扫过荒草。
扫过乱石堆。
在离他们藏身处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一瞬。
又移开了。
慕容宇和欧阳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扫完一圈。
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
忽然,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然后,缓缓蹲下身。
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欧阳然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
他刚才,扶慕容宇经过这里时,不小心踩断的一根枯枝。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它踢到一边了。
可那人,偏偏还是发现了。
那人捏着那截断枝。
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缓缓抬起头。
朝着乱石堆的方向,看了过来。
月光下,那人压低的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
很冷。
冷得,像是一柄,淬过毒的刀。
慕容宇和欧阳然,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那人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山风都停了。
然后,他忽然,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
而是,缓缓抬起手。
朝乱石堆的方向,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像是在打招呼。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做完这个手势,那人转过身。
拎着矿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矿洞。
铁门,在他身后,一声,重新合上。
矿洞口的微光,依旧亮着。
山风,重新吹了起来。
荒草,沙沙作响。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慕容宇和欧阳然,趴在乱石堆后。
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个手势……欧阳然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慕容宇的声音,同样发紧,我看到了。
是顾队,当年教我们的——
哨语。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那是顾廷峰,当年在边境线上,自创的一套暗号。
教过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可刚才那个人——
那个从矿洞里走出来的、身手像军人一样的人。
却精准地,对他们打出了这个手势。
像是……在跟他们,确认身份。
又像是……
在试探什么。
矿洞口,那点微光。
依旧,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