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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残存侥幸想要伺机而动的水师看到发话的是殷年雪,手中的兵器慢慢松开。

不久前亲眼目睹他轻而易举废了整片江面的战船,手上还有极具杀伤力的武器,铁火球的威名谁没听过,没人敢违背他下达的命令。

为首的几名校尉对视一眼,朝自己的的部下挥挥手,前排的水师率先解开身上的甲胄,依照吩咐抱头蹲在地上。

这一举动如同连锁反应很快便蔓延到整支水师队伍,余下的水师不管愿不愿意接连效仿,很快偌大的营地外围就只剩蹲着的人影。

就在卫所兵卒准备上前清点羁押人手之际,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余名身着陈旧甲胄的水师风尘仆仆的从陆路进出口跑回营地。

一行人皆是被魏崇安昨夜以江岸巡防、滩口核查的名义调离营地的老水师。

在外围江面听闻主营兵变,营中同袍与卫所的人兵戎相见,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折返。

待看清营地外的情况,大家脸色一变,为首的老水师两鬓斑白,脸上布满了长年在江面风吹日晒之下导致的沟壑。

看着这些由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孩子简直恨铁不成钢,却也没多说什么。

是非曲直朝廷断定,理了理身上陈旧斑驳的甲胄大步走过去,朝殷年雪拱手:“眠阳滩汛哨队全体部众见过殷小侯爷。”

殷年雪点了点头,没有让他们和其他水师一样卸甲,汛滩哨队常年在外巡滩,都是些入伍多年被边缘化的老兵。

“我若是没记错你们哨队应该有五十人。”

没想到殷小侯爷居然记得他们一个地方水师的哨队有多少人,为首的老水师先是一愣。

随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悲伤:“回殷小侯爷,其他弟兄这几年陆续战死,整个哨队就剩了我们十几人。”

不少抱头蹲在地上的水军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有些嘈杂的营地安静下来。

闻言殷年雪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这些老兵身上的甲胄有不少地方还留着修补过的刀痕,都是长年缉拿水匪的印记。

可巡滩并不用和水匪打交道。

平日里主要负责监测江水汛期水位,查验往来江面商船的路引,排查江岸堤岸有没有塌陷的隐患,定时上报水文境况。

缘何会战死?还都是死于近几年,而且他们也都到了该卸甲的年纪,却依旧留守在营地,几乎是片刻他很快便想通其中的原因。

神色没有太大起伏:“你们的情况我会如实向昭荣公主禀明,先在空地列队驻守。”

为首的老水师指了指抱头蹲在营地外的其他水师,面上带着几分小心:“那他们……”

“所犯之事自有昭荣公主定夺。”

听到这话一行人不再多言,望着一众盲从附乱的年轻孩子,再次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整齐移动到空地静静伫立。

整片水师大营刚归于沉静,恰在此时从眠阳城的方向传来沉闷浑厚的鼓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续三声厚重的鼓声在眠阳城的上空回荡,一响自请卸职,二响自认渎职,三响自领罪责。

不少人都知道这几声鼓所代表的含义。

在营地后方包抄的余震庭押着几个妄图逃跑的水师回来,把人丢给卫所的兵卒:“三哥,这是有人在眠阳敲响闻过鼓?”

闻过鼓专为文官所设,像京城的闻过鼓就设在顺天府外,虽他至今没听人敲过却也不陌生。

有时候他爹被他们气得狠了,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要去顺天府敲闻登鼓把他们统统送进刑部大牢,再敲闻过鼓告知全京城的百姓自己教子无方的罪过。

要是他没记错闻过鼓响三下等于当众承认自身过错,自愿交出手中权利接受朝廷后续的核查处置,不再以任何借口遮掩自身犯下的过失。

简单来说就是认罪认罚。

余震卿点点头:“你没听错就是闻过鼓。”

“谁敲的?”

总不可能是魏崇安敲的,就他犯的事压根不用敲闻过鼓,昭荣公主能就地把他办了。

“你说呢?闻过鼓又不是随便一个小官就能敲的,整个平朔还有谁能敲?”

听到这话余震庭自诩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难不成是朔平州牧贺砚秋?娘哎,三哥,咱们出来这一趟还真不亏,回去后可不得能和陈文定他们吹个几天几夜。”

二品参政,三品州牧,就是放在京城也是说得上名号的大官,一个直接被拿下,一个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敲响闻过鼓引咎请罪。

只可惜他们不能现场去看热闹。

他们因为差事在身不能去现场看热闹,这场热闹却不差人看。

下了一整夜的暴雨逐渐停歇,晨间的水汽笼罩整座眠阳城,路面上到处积着水洼。

昨夜雨势太大,城内外的百姓门户紧闭,早早的歇下,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天光亮起来,城中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和往常一样照常开始一天的生活。

很快云垂府的贺使君要在他们眠阳敲闻登鼓引咎请罪的消息便不胫而走,在坊间传扬开来。

对于贺砚秋,当地的百姓并不熟悉,初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不过对方是州府的大官,突然跑来眠阳敲闻过鼓自劾请罪,还是当着他们这些百姓的面,肯定有什么大事。

抱着这种想法,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前往现场,眠阳府衙外被围得水泄不通。

晨雾未散,积水映天。

贺砚秋身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孤身一人立在府衙前的闻过鼓下。

没有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的官吏陪同,孑然一身行大昭文官最重的自劾之礼。

双手捧着州牧铜印,躬身肃立,先对着满城的百姓和眠阳城山河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请治下管控不严吏治废弛之过,请江水乱象滋生匪患盘踞江岸之失,更是请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纵容麾下弊病丛生之罪。

面对他这一礼百姓不明所以,站着没动,对方拜他们肯定是必须得拜,受了就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