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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田三郎跟着宫本贞次走进道馆大门时,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或许是刚才那场比试用尽了力气,或许是这座道馆内部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他低头换下草鞋,踩上略微凹陷的木地板,感觉到脚下的木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道馆深处有人在练习的脚步震动。

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宫本贞次在一扇纸门前停下脚步,跪坐下来,恭敬地开口:“父亲,客人带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纸门拉开,林田三郎看到了宫本武藏。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传说中的剑豪应该是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炬的猛将型人物,但眼前的宫本武藏,身材只能算中等,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道服,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懒散和警觉之间的表情。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燧石,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田三郎。

“坐。”武藏指了指面前的坐垫。

林田三郎依言坐下,宫本贞次在他身旁落座。三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三个茶碗,茶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武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刚才的比试,我在里面看到了。”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您……在里面?”

“嗯。”武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人来踢馆,我这个做馆主的总不能真的躲在后面喝茶。万一贞次顶不住,我还得出来收拾场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田三郎的脸上:“你打得不错。神道无念流,是吧?”

“是。”

“神道无念流……”武藏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无念’这两个字,是从哪里来的吗?”

林田三郎被问住了。他学艺的时候,师范只教他怎么挥刀、怎么站位、怎么呼吸,从来没讲过流派名称的由来。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武藏似乎并不意外。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无念’这个词,最早是从上泉信纲那里来的。上泉信纲创立了新阴流,而新阴流的最高境界,叫做‘无念无想’——也就是在战斗中完全放空大脑,不思考,不犹豫,不恐惧,让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上泉信纲认为,这才是剑术的极致。”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田三郎:“你的流派既然叫‘神道无念流’,想必也是从这个理念出发的吧?”

林田三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呃……先生,说实话,我学艺的时候,师范没讲过这些。他老人家只说我们这个流派是上毛郡一个老武士传下来的,据说祖师爷当年在关东混过一段时间,后来回到上毛郡开了个道场,传了几代人,也没什么大名气。至于‘无念’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大概就是因为听起来和上泉信纲的‘无念’有点像,就拿来用了。”

武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武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原来如此。那是我冒昧了。”

林田三郎连忙摆手:“不不不,先生您见多识广,是我学艺不精,连自己流派的渊源都说不清楚,实在是惭愧。”

武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既然你已经获得了印可状,说明你的师范认为你已经掌握了流派的所有技法。但技法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你今天和贞次交手,应该也感受到了——单刀在面对双刀时,如果没有足够的应对经验,很容易陷入被动。”

林田三郎点了点头,心悦诚服:“是的。先生的公子刀法精湛,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贞次的刀法还差得远。”武藏的语气平淡,但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宫本贞次坐在一旁,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他对父亲的评价并不完全认同,但也不会当面反驳。

武藏看着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有没有兴趣,在我的道馆里待一段时间?”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先生的意思是——”

“我不会教你二天一流。你是神道无念流的门人,有自己的传承,我不能让你改投别派。但你可以留在道馆里,和我的弟子们一起练习,互相切磋。你可以在实战中积累应对双刀的经验,我的弟子们也可以从你身上学到单刀的技法。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低下头:“多谢先生收留。”

武藏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贞次,你带他去安顿一下。后院还有一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他住。”

“是。”宫本贞次应道。

林田三郎也跟着站起身,向武藏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宫本贞次走出了房间。

穿过走廊时,宫本贞次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林田兄,你刚才在外面——有没有注意到那位町奉行大人?”

林田三郎想了想:“稻叶大人?注意到了。他担任见闻役,全程都在观看比试。”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不明白宫本贞次为什么会对一个町奉行感兴趣。他想了想,如实回答:“看起来很干练,也很公正。他在点评的时候,对我和你的评价都很中肯,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宫本贞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散。那个町奉行——稻叶正成——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见过”的模糊印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亲近感。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打算深究。他只是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继续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书,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私塾里那个眉眼沉静的男孩,道馆门口那个与男孩容貌相似的年轻人,以及担任见闻役的町奉行稻叶正成。这三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某种暗示。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太阳穴。

纸门被轻轻拉开,崔明镐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柳生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跪坐下来:“大人,您要的档案,已经调来了。”

“说。”

崔明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开始汇报:“宫本贞次,现任二天一流兵法道馆代理师范。据城下町户籍登记记载,他是宫本武藏与妻子阿椿的长子,生于庆长元年前后,今年大约二十岁。街坊邻居也都这么说,没有听说过其他版本。”

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二十岁……”

“是。”崔明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町奉行稻叶正成,属下也查了一下他的履历。此人原是美浓国出身的武将,诸葵纹之乱时隶属西军,战后归附光复朝。他的原配是斋藤福——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侧室,松涛局。两人育有一子,但在庆长五年的战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稻叶正成后来与斋藤福离缘,另娶了一位妻子,生了几个孩子。但据说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个走失的长子。”

柳生的手指停住了。

斋藤福。松涛局。

他当然记得这个女人。庆长五年,赖陆上洛途中,他曾经建议赖陆接纳斋藤福,因为她不仅是明智光秀重臣斋藤利三的女儿,更是一个心思缜密、善于管理的女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建议是对的——斋藤福成为赖陆的侧室后,在江户初期的宫廷管理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他记得的,不止这些。

他还记得,斋藤福曾经有一个儿子,名叫千熊丸,在庆长五年的战乱中走失。赖陆曾经发布过寻找千熊丸的告示,但一直没有找到。

千熊丸……

柳生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他记得庆长六年,他出海前最后一次在清州见到阿椿和武藏——那时候他们身边跟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那是武藏和阿椿收养的孩子,或者是武藏与前妻所生的孩子。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孩的眉眼,和斋藤福,几乎一模一样。

柳生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快速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展开,目光在上面急速扫过。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发布的寻人告示,上面画着一个男孩的肖像,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特征——“千熊丸,庆长五年走失,时年五岁,眉间有痣,右耳后有胎记。”

右耳后有胎记。

柳生放下告示,转身看向崔明镐:“宫本贞次的右耳后面,有没有胎记?”

崔明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属下……没有注意。”

“下次注意。”柳生的语气简短而有力,“另外,把最近几个月名护屋城下町发生的辻斩案件卷宗全部调来。”

崔明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在柳生面前一一摊开。柳生坐下,开始翻阅那些卷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光复三年六月,东市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浪人,身上多处刀伤,凶器疑似双刀。”

“光复三年七月,南町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町人,身中七刀,凶器为一长一短两柄刀。”

“光复三年八月,北区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商人,被当街斩杀,目击者称凶手使用双刀。”

“光复三年九月……”

柳生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双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是双刀。”

崔明镐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些辻斩案件,属下也做过一些初步的调查。城下町中确实存在两派势力——一派是尊王攘夷派,他们主张驱逐朝廷势力,恢复天皇权威;另一派是光复皇统派,他们拥护光复朝,认为赖陆陛下才是正统。两派人马经常在街头发生冲突,有时是尊王派袭击朝廷官员或其支持者,有时是皇统派追杀尊王派成员。而这些袭击中,有不少凶手使用的是双刀。”

“双刀……”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萨摩藩的武士惯用双刀,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二天一流也用双刀。”

崔明镐愣了一下:“大人是怀疑,宫本武藏的道馆与这些辻斩事件有关?”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怀疑宫本武藏本人。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纵容弟子在街头杀人。但他的道馆中门徒众多,难免会有一些人被极端思想蛊惑,瞒着他私下行动。”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更何况,二天一流在九州地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门徒遍布各地。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这个流派的名义来掩盖自己的行动,也不是不可能。”

崔明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属下是否需要派人盯住二天一流道馆?”

“盯是要盯的,但不能打草惊蛇。”柳生想了想,然后开口,“今天那个林田三郎,在比武中表现不错,宫本武藏很可能会拉拢他。你去找他,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如果他愿意为我们所用,就让他留在道馆中,观察里面的动静。”

“是。”

“另外,稻叶正成的动向,也要密切注意。”柳生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和松涛局的关系,以及他那个走失的儿子——这些陈年旧事,说不定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

崔明镐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柳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崔明镐站起身,行了一礼,轻轻拉上纸门,退了出去。

屋敷中只剩下柳生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神道无念流……神道无念流……”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重新拿起那些卷宗,开始仔细阅读。

夜色渐深,西之丸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像是一只注视着名护屋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