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港码头的海风追着车轮,一路刮进黎家老宅的庭院。
陆凡停好车,指尖还残留着扼住阿峰喉咙时的僵硬触感,掌心冷汗未干,混着库房里的灰尘,黏腻得让人作呕。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靠在车门边,仰头望着二楼那盏始终亮着的暖黄小灯。
杨漪还在等。
等一个平安归来的林超成,等一个还没彻底消失的陆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气与疯狂,推门走进屋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柔,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漆黑。杨漪抱着已经睡熟的嘉嘉,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在他身上。
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他身上没有平日伪装的慵懒,没有林超成惯有的漫不经心,只有一身散不去的戾气,和藏在眼底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破碎。
“你去哪了?”杨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黎叔的电话?还是……又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凡没有回避,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是林超成的轮廓,也是陆凡即将崩塌的灵魂。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他的手,在抖。
“温港码头,一号库房。”陆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褪去了方才对黎叔的平静阴冷,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黎叔让我去取货,但是……等在那里的,是阿峰。”
杨漪的心猛地一沉。
阿峰?昌叔的人?
“他是什么人,你应该猜到了。”陆凡缓缓收回手,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诛心,“兰俊龙是他杀的,卧底档案是他删的,他才是那个藏在最深处、变节的卧底。”
杨漪抱着嘉嘉的手臂骤然收紧,孩子在梦中不安地蹭了蹭她的胸口。她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心底却已经预感到了那个最可怕的答案。
“他跟我谈合作。”陆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自嘲,“吞掉黎叔,端掉昌叔,掌控香港地下世界,有权,有钱,什么都有……他说,我早就不是警察了,我回不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猩红,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他说的没错!从整容成林超成的那一刻起,我就脏了!我回不去了!”
“陆凡……”杨漪轻声唤他,声音发颤。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陆凡瞳孔骤缩,上前一步,几乎是贴着她的面前,呼吸粗重:“别叫我陆凡!他死了!死在温港码头的库房里!死在我亲手掐死阿峰的时候!”
杨漪脸色瞬间惨白,怀里的嘉嘉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慌忙拍哄着孩子,抬头看向陆凡,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恐惧,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希冀。
“你说什么?你杀了阿峰?”
“是。”陆凡点头,没有丝毫辩解,眼底只有一片麻木的混沌,“他要拔枪,我没给他机会。我锁了他的喉咙,直到他不动了,才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他低声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乞求她的原谅,“可我不后悔。杨漪,他该死,他不该把我拖进地狱,不该把你也卷进来……”
“那是一条人命!”杨漪猛地提高声音,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就算他是变节卧底,就算他罪该万死,也轮不到你私下处决!你是警察!陆凡!你忘了你是谁吗?!”
“我忘了!”陆凡嘶吼出声,情绪彻底失控,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我每天都在忘!我照着镜子看不到自己!我说话做事全是林超成!我守着你,守着嘉嘉,却连靠近都怕把你们拖进深渊!”
“我控制不住!”
“我杀他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留后患。”
他猛地松开手,杨漪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疼得脸色发白。嘉嘉哭得更凶,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发抖。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呼啸不止的海风。
陆凡看着自己刚刚攥过她的手,浑身剧烈颤抖。
他刚才,差点伤了她。
差一点。
他缓缓后退,退到阴影里,与光明彻底割裂。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重新披上了林超成的外壳。
“我跟黎叔说了,昌叔的人抢货,被我解决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阿峰的死,会算在帮派火并上,不会查到你,不会查到嘉嘉。”
“陆凡……”杨漪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分明看到,那个坚守底线、拼了命想守住光明的男人,正在一点点消失。
站在她面前的,只剩下一个一半是魔鬼、一半是破碎灵魂的怪物。
陆凡没有再看她,只是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走到转角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只有海风能听见:
“杨漪,我可能回不了头了,但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