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晕过去了,不过醒来是狂喜。
她有了身孕。
她在最危险最痛苦的时候有了身孕。
元春痛哭流涕,这孩子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早点来,爹娘吵架也能多些顾忌。
这么多年了,连老太太和大伯都没怀疑过,但凡她爹能收着点,也不会出事。
禀告皇后派太监往家里帮她致哀的时候,也让他给家里报了她怀了身孕的喜事。
元春希望能借此为贾政冲个喜。
宝玉还没成人,二房需要父亲。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事实却是,宫里的流程走得太慢,致哀的太监还未出宫,贾政死了的消息,便又报了进去。
贾政一死,蓉哥儿便在贾家众多族老的支持下,替他写了和王夫人的和离书。
既然和离了,王夫人的棺材便不能放在贾家。
王子胜虽然觊觎妹妹当年带去贾家的嫁妆,但遭到了妻子彭氏和大嫂朱氏的坚决反对。
她们都有女儿呢。
结亲不是结仇。
可是大姑子在贾家……,把人家害成那样,她自己咯嘣去了,王、贾两家却要成为世仇了。
尤其现在贾政还死了,她们家的独苗还在顺天府大牢呢。
这是王家嫡支唯一的独苗了。
虽然也子嗣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他要是没了,家里捞再多的银钱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便宜别人?
于是,没人接收的王夫人,便被宝玉安置在了义庄。
他当然不会只做这些,他还给请了道士、和尚帮忙超度。
“老爷那里有人,不缺我一个,我……”
“二爷……”
宝钗没想到宝玉还想留在这里,这怎么行?
“老爷去了,您是老爷的嫡子,若您不回去,于老太太和大伯以及尤大嫂子他们而言,就是不顾父子之情……”
到现在都看不明白吗?
他们姓贾呀,他们住在贾家。
“可我……”
宝玉流泪。
他都想说,我现在回去就是不顾母子之情,可是话到口边也明白,母亲做的错事太多,他若只顾这里会让家里寒心。
“我知道二爷的意思。”
宝钗叹气,“但如今确实是太太做错了事,如今……我们不该只想着如何在这里陪她,而是……,该想想,如何减轻她的罪孽才是。”
“……姐姐觉得该如何做?”
“以太太的名义拿些银钱,买些棉衣棉被什么的,散往京城周边的善堂吧!”
宝钗看着宝玉道:“这事我可以让家里的管事来做,但我们……”
她也怕说得太生硬,激起宝玉的逆反心理,顿了一下道:“您想想老太太老年丧子,她的心得多痛啊?老人家疼了二爷这么多年,无论如何,我们也该回去。”
不回去,赵姨娘只怕就要让贾环顶替宝玉摔盆了。
到了那时,贾家还有他们夫妻的立足之地吗?
“……我知道了。”
宝玉在王夫人棺前重新跪倒,重重磕头,“太太,儿子过些日子再来看您,您……别怪儿子。”
宝钗也忙随着一起磕了几个头,这才拉着他往等着的马车去。
只是两个人并没有走多远,就被王子胜夫妻和朱夫人拦住了。
“外甥!”
王子胜也异常憔悴,“我们王家就你表哥一个独苗了,他是做错了事,但不知者不罪,所有起因都是因为你母亲,若不是你母亲做错了事,而我们又不知内里,如何会打你父亲?”
谁知道贾政那么不经打?
才那么一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早知道……
王子胜后悔死了,早知道他坚决不会踏贾家的门。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他的死不能全怪到你表哥身上啊!”
“是啊,好外甥,你得为你表哥说说话啊!”
彭氏泪眼朦胧的想要上车抓着宝玉,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答应此事,“他还年轻,连个孩子都没有,不能……”
“舅母,能帮表哥说的话,我们夫妻不会闭口不言。”
宝钗焦急的很,他们今天已经耽误了许久,如今天都要黑了,老太太和大伯以及族里,只怕都已不满,“如今时间不早了,你们放心,有机会,我们肯定会为表哥说话。”
宝玉:“……”
他不想替王仁说任何话。
他爹等于就是这个表哥打死的呢。
若不是他的那一顿拳脚,他爹可能只是病一场。
但他才要开口就被宝钗狠狠一拽。
宝玉下意识的闭嘴。
昨天晚上,舅舅和表哥问太太死时都有谁在跟前,当时宝姐姐也是这样拉他,不想让他说的。
只是他当时太心疼母亲……
宝玉后悔的很。
如今……
宝姐姐不想让他说话,那一定有她的理由。
“宝丫头,事关你表哥性命,你可不能敷衍我们啊!”
朱夫人不放心宝钗,“你大舅舅向来把你表哥当亲儿子似的疼。宝玉,你是男人,你爹娘去了,你得自己立起来,你说,你要不要替你表哥说话?舅母更相信你说的话。”
“对对,宝玉,好外甥!”王子胜也忙道:“你自己说,你媳妇刚刚说的,是不是就是你的本意?”
“……是!”
宝玉在宝钗又拽他时,只能应了声是,“大舅母、二舅舅、二舅母,时间不早了,”他收到宝钗让他看天的意思,“你们想我替表哥说话,就该让我们早点回去。”
“……好,我们信你!”
朱夫人拉住还要哀哀哭泣的弟媳妇站到一旁,“宝玉、宝钗,你母亲做的错事太多,她……我们管不了,但是你们,永远是我王家的外甥、外甥女。”
“是!二舅舅、两位舅母保重!”
宝钗好像没听到他们刚刚不信她一般,说了句客气话,才让马车重新启动。
但直到他们走出老远,王子胜夫妻心中也没底的很。
虽然得到宝玉的承诺,可他们也都清楚,宝玉以后在贾家的地位堪忧的很。
“大嫂,你说大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家里的信啊!”
王子胜焦急的很。
“……不知道。”
朱夫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好在贾政的胳膊原本就是断的,他身体不好是事实,他的死…仁儿有责任,但绝不是全部的责任。”
这一位,她也不知道是庆幸昨天没去,还是后悔昨天没去了。
“回吧,这么长时间了,宫里娘娘那里……肯定已经有回音了。”
元春再想回避都不可能。
她亲娘死了,如今亲爹也死了。
虽然知道,这桩丑事会让她在宫里更加艰难,但谁叫她摊上了呢?
就好像他们摊上了王氏这个大姑子一样。
朱夫人现在对两个姑子都超级厌烦。
其实若不是还想让宝玉帮忙说说话,还顾忌着宫里的元春,她也情愿和他们断亲。
根子不好,能结出什么好果子?
如今只希望这两个孩子都不像他们的父母。
“元春?”
王子胜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也往宫里送信了,请她替仁儿说话,可是直到如今,也没有半点回应,“用得上我们时,那就是好舅舅、好舅母和好表哥,用不上……”
“别这么说,她也有她的难处。”
朱夫人叹了一口气,“走吧,天不早了,顺天府那边,我们也还得去一趟。”
侄子那里得安抚一下。
要不然情志失调,那好不容易好些的身体,又要出问题。
朱夫人挺烦的。
只是丈夫看重这个侄子,她也不能不尽心。
他们的马车也回城的时候,贾家终于收到了元春听闻噩耗晕过去,然后发现身孕之事。
贾母原本已经麻木的心,被这个消息冲击的又活了过来,再次泪如雨下。
消息是好消息,可是二儿听不见了啊!
直到死,他也没再醒过来。
东苑的哭声,再次变大。
已经哭了很久的赵姨娘哑着嗓子,又遗憾又庆幸。
遗憾的是,娘娘有好消息了,那宝玉的位置又稳了。
宝玉的位置若是不稳……
这二房就是她环儿的。
可惜!
赵姨娘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可惜她才打的主意。
宝玉到现在都没回来,老太太和尤大奶奶她们早就不满,再加上大房一家,只怕从此以后都要恶了宝玉……
她想把她生的儿子推到前面来,哪怕二房以后要沦为荣国府的旁支,可这旁支也跟其他旁支不一样。
赵姨娘可是知道这边家产的。
如今……
只能盼着娘娘稳了,二房以后在这家里的位子也能跟着稳了。
贾母哭得太狠,再次心悸,不得已,被探春、鸳鸯等苦劝才回了回荣庆堂。
“……没福气呀!”
要是这消息能早点……
二儿就算再糊涂也不会那般去刺激王氏。
“老太太,太医说您得静养,不能多思多想!”
鸳鸯知道老太太的意思,但迟了就是迟了,如今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二老爷天上有灵,知道您这样,也会难受的。”
“……”
贾母没说话,只能默默流泪。
是她太惯着他了。
导致他一大把年纪,一点事都经不得。
“派个人,去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
二儿没了,除了琏儿夫妻带二丫头迎春往这边走了一趟,后来就再也没来了。
如今东苑来来往往的人虽多,但老太太知道,那都是过来看热闹的。
有几个人能真心吊唁啊!
“袭人在那边盯着呢。”
鸳鸯就知道老太太会问这个,忙道:“您放心,二爷知道什么是轻重缓急的。”
宝玉不知道,宝二奶奶肯定知道。
对那位二爷不放心,但是她对宝钗可是放心的很。
薛家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可不少了他们贾家。
“……如今老婆子只盼着,经了这些事,他能再长大些。”
不要像他爹那样糊涂、天真。
贾母在东苑大半天,看得很清楚,贾环和兰哥儿年纪虽小,但在规矩和待客行事上都甚好。
宝玉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可远远不如呢。
“肯定会的。”
鸳鸯安慰,“二爷……,已经比原先好多了。”
自从搬到外院,就好了许多。
如今又娶了宝二奶奶……
这一会的鸳鸯真庆幸,他们成婚的早,要不然,宝玉连着守孝,再没人规劝、帮衬,还不知道什么样呢。
“但愿如此吧!”
贾母又抹了一把眼泪,“如今他也是要当舅舅的人了,该长大了。”
鸳鸯:“……”
她都想说,他有两个侄子,早就当叔父了。
鸳鸯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但贾母的心,还飞在宫里,“也不知道娘娘现在如何了,她怀了身孕,可不能……”
想想,她到底没把那不好的话说出来。
“宫里有那么多的太医看着,娘娘和小皇子肯定能好好的。”
“是!一定会好好的。”
贾母絮絮叨叨,“再过些天,就又是进宫的日子了,回头你去东府,就说老婆子要进宫看娘娘,问问尤氏,她有没有空,若是有空,再去问问郡主。”
王氏是造了大孽了。
贾母也担心元春在宫里被人说嘴。
想要两府和秦可卿这个郡主,再帮她撑把腰。
“是!”
鸳鸯没犹豫的答应。
娘娘和她肚子里的皇子,是两府要重点关注的大事。
娘娘和小皇子好了,府里才能更好。
以前都老太太嫌累,不愿意进宫,尤大奶奶也不愿意进宫,但如今不一样了。娘娘刚刚怀了身孕,家里得好生看顾呢。
“对了,琥珀呢?让她替老婆子去荣禧堂看看,再把那库里的好药,带些过去。”
娘娘有了身孕,族里的供给还是恢复的好。
“受您的命,琥珀已经去过两次了。”
鸳鸯道:“您放心,老爷那里好多了。”
只是不想到东苑罢了。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
鸳鸯以前非常看不上大老爷,但如今……
知道大太太和瑚大爷的死,她也挺同情大房那边的。
“回春堂的李大夫一直在那边呢。”
“在就好,在就好。”
二儿子已经没了,大儿子可不能再出事了。
贾母说着话,叹着气,流着泪,慢慢睡过去。
鸳鸯见她发出了鼾声,这才小心的掖了掖被子,退出房间。
此时,袭人正回来。
“二爷回来了?”
“嗯!”
袭人点头,“二爷和二奶奶都回来了,一回来就跪在了二老爷的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