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走了。
带着宁国府的周大、庄行等四位护卫一起走了。
知道他没钱,尤本芳给足了盘缠,暗中嘱咐周大,照顾好柳湘莲的生活起居。
她盼着他把孙启年拿了。
当然,也做好了,绝对拿不住的准备。
这个世上,不可能事事完美。
当然,有一个好像毒蛇一样的孙启年在外面,或许也能激励着蓉哥儿和贾琏更谨慎。
贾家不需要自大的当家人。
宁、荣二府,只需要谦虚、谨慎的当家人。
“大姐~”
尤三姐到底过来打探消息了,“怎么周大他们都跟着那位柳公子走了?”
“噢,柳公子功夫不错。”
尤本芳看着她笑眯眯的道:“他说要帮我们家一个忙,我就让周大他们跟着一起了。”
“……您和蓉哥儿有什么为难事吗?”
尤三姐很惊讶,她觉得自家姐姐啥啥都厉害无比。
实在想像不到能有什么事,让她也觉得为难,需要求向外人的。
“跟着庄王起事的孙启年不是没抓到吗?”
尤本芳很高兴,妹妹没有被美色所误,还知道关心她和蓉哥儿,“孙家人快要进京了,孙启年也未必会在京城跟他们见面,柳湘莲就说,他到路上看着点儿。”
“这样啊~”
尤三姐点点头,“这样说这位柳公子还挺热情的呢。”
“嗯!”
尤本芳中肯点头,“此人很有些江湖侠气,重情重义。”
因恨薛蟠调戏,他把他诓到无人处,狠狠揍了一顿。
可是,再次见面的时候,发现薛蟠有性命之忧,柳湘莲还是果断出手相救了。
薛蟠一辈子都没做过什么事,但那次,他从江南带回了许多东西,连林妹妹都得了许多江南小物件。
那时候,尤本芳觉得薛蟠也是想好好做人的。
他还想帮着柳湘莲买房子娶媳妇。
可是,尤三姐死了,柳湘莲出家了。
薛蟠拼命的找他,始终没找到。
他失魂落魄的回去,想得母亲的安慰,可是,薛姨妈已经把柳湘莲甩到一边了,非常冷淡的说,你已尽力,只督促他酬谢随同做生意的伙计们。
席间,他又想和伙计们说说柳湘莲,可是没人懂他的伤心,只随意的岔开了话题。
从那以后,他又变回那个混不吝的薛霸王了。
尤本芳有时候觉得,薛蟠其实是毁在薛姨妈的溺爱和‘慈爱’里。
她和王夫人是同一类人。
儿子不过是她们在夫家站稳脚跟的物件。
两个还都重男轻女。
但说是给儿子铺路,其实又何尝不是给她们自己铺那条如贾母一般的‘老封君’之路?
如今……
看着活蹦乱跳,眼巴巴瞅着她,想要了解柳湘莲的尤三姐,尤本芳按住飞跑的心思,道:“就是可惜,他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曾经为生计,做了些任性事,不被家族认可。”
“……谁一辈子不犯几个错?更何况少时?”
尤三姐很为柳湘莲打抱不平,“大姐,他既然这么好,你可得好生帮帮他。”
“自然!”
尤本芳笑着给她理了理鬓角掉下来的头发,“所以我把周大他们也派去了呀!有他们在,生活起居方面有保障,真遇到孙启年,哪怕他身边还陪有贼人,两边打到了一起,打不过,他们逃也是可以的。”
生命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三妹,我问个问题,你好生回答我行吗?”
“姐姐说。”
尤三姐不理解大姐突如其来的郑重表情,“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中意的男子变心了,而你又无能为力,你会怎么做?”
“……”
这算什么问题?
尤三姐眨了眨眼,道:“当然是抽身抽心啊!难不成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
她娘可没教过她这个。
她娘只说这世上的男子都是一个样。
他对你好,你就好一点,他对你不好,就想法子治他。
一个女人,只要下定了决心,身体就是最大的武器。
可惜这话她娘没跟大姐说过。
要不然,姐夫怎么会被那些狐狸精迷了,以至于年纪轻轻就让她大姐守了寡?
“大姐,你放心吧,你妹妹我厉害着呢。”
能让她中意的男子,一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这样的人如果变心了……
那定是她眼瞎看错人了。
早变心早好。
她就像大姐这样,抓钱抓权抓小孩子,过自己的日子,让男人滚一边去吧!
“能打过,我就自己打,打不过,我就叫你们,你们也帮不了我太多的话,我就守好自己的银子和心,他怎么快活,我怎么快活。”
尤本芳:“……”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红楼里,尤三姐得了柳湘莲的定亲信物,一把剑身上刻着‘鸯’的剑。
那时候,三姐喜出望外,把剑挂在绣房的床前,每天都要望上几眼,自喜终身有了依靠。
可是谁料,柳湘莲到底在贾宝玉那里听出了些不对,找到花枝巷,执意退婚,拿回宝剑。
贾琏虽然极力劝阻也未成。
尤三姐还剑时,一手把剑递给他,一边按住剑柄,使劲一拔,把剑往颈上一横……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绝望到了什么程度?
她在贾珍、贾琏面前放浪形骸,却没让他们占到半点便宜,可是,柳湘莲的退婚,却生生的把命送了……
“大姐,你不相信我吗?”
看到大姐眼中突然含悲,尤三姐忙扯了她的衣袖,“就算你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我手上的鞭子呀!”
“……”
尤本芳看向她好像腰带的特制鞭子,伸手摸了摸后,道:“想要我相信你的鞭子,你得先打过雪枝才行吧?”
啊?
雪枝那可是她师父。
“大姐,我觉得你在为难我。”
尤三姐道:“姐妹里,我的功夫最好了。你这样……四妹妹会有压力的,她会哭呀!”
四妹妹惜春最好玩了。
一逗一个准。
二姐定亲,她比她还难受。
偏偏年纪最小,以后要眼睁看着,所有姐姐嫁出去。
“……就会转移话题。”
尤本芳一指点在她的额上,“我只让你打过雪枝,可没说要四妹妹也打过雪枝。”
“我不干,我没本事!”
尤三姐虽然极爱练武,可是,雪枝自小习武,是她能比的吗?
大姐把她看得太高了,她有压力。
她理所当然的就学了惜春偶尔跟她们耍赖的样子,“好姐姐,我想起来了,二妹妹又弄了一本棋谱,说要找我们一起研究呢。”
尤三姐跳起来就跑,压根就不给任何一点反对的机会。
尤本芳看她逃也似的跑了,只能无奈的摇摇头。
她端起茶,正要喝一口,万儿急匆匆的跑进来,“大奶奶,宝二爷在学里昏过去了。”
什么?
尤本芳震惊的很,“是生病了?请大夫了没?大夫怎么说?”
“是腿伤引发的高热,跟西府二老爷有关……”
万儿忙把西府那边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大夫说,药没上好,夏天天热,伤处红肿流脓,要挖肉呢。”
尤本芳:“……”
她只听着,就忍不住的心下发颤。
这里可没什么麻醉药。
“去库里,拿些外伤药来。”
只希望是特别轻微的。
要不然……
尤本芳带着药,急匆匆赶往西府的时候,贾母也正在宝玉的松风院。
此时,宝玉已经清醒了。
前天晚上,伤口就有些红肿,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倒是没想到……
“老太太,不关茗烟、袭人他们的事!”
宝玉听到了打板子和茗烟几个痛叫的声音,忙给求情,“是孙儿,孙儿自己上的药。”
他这几天自苦的很。
有时候看到茗烟他们给上药,都恨不能拿手抠一抠。
好像流点血,这心里才能舒服些。
“胡说!”
贾母看他的伤腿,心疼的很。
当然,对二儿子也是太无力了。
“他们照顾你,看到你伤成这样,就该报上来,早点请个大夫才是。就算不请大夫,也不该由着你自己上药。”
贾母一气二儿子,二气这些侍候的人一点也不尽心。
要不然,宝玉怎么会在学里晕倒?
如今人人都知,他的腿伤是二儿所为……
贾母生怕宝玉的腿落下什么后遗症,要误了一辈子的前途。
这本就有一只耳朵不甚灵当了,要是再跛了腿……
“宝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可明白?”
贾母痛心疾首,“圣人都说,小杖受,大杖走,你读了那么多书,都学到哪里去了?”
宝玉:“……”
他抖着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屋子里突然进来一个人。
贾政看着儿子的可怜样,气到手抖。
明明那天,他并没有伤到他。
他自己不小心被碎瓷伤了腿,还怪上他了?
早知道怎么也逃不过虐待之名,他还不如把他按到凳子上打一顿。
“孽障,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得意?”
看到儿子眼中的惶恐、害怕,一股子无名火,更是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世上,就你最无辜,就你最孝顺,孝顺到老爷我打了你,你还给我千方百计的瞒着?”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就是咆哮出声。
真要瞒住也就罢了,可是宝玉晕倒在族学……
贾政只觉得自己的天又又又塌了。
他被王氏陷害也就罢了,可是被亲儿子陷害到有嘴也说不清……
“你可真厉害啊,果然不愧是从毒妇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到这一句时,那火真是再也压不住,他几步上前,就要把宝玉捞起来,扔地上揍一顿……
“政儿,你要干什么?”
贾母看到他的样子,那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老婆子我还在呢,你给我出去。”
“老太太~~~”
贾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的时候,眼泪直流,“您知道外面都怎么说儿子吗?”
这一会,他终于体会到大哥贾赦当初被冤枉时的心情了。
因为他,大哥被父亲几次打入祠堂。
可是,越是打骂,大哥越是荒唐。
贾政理解了,但他认为自己更苦。
毕竟大哥是被父亲母亲责骂,可是,他是被亲儿子陷害。
“行了,宝玉的腿都伤成了这样,你还在想别人怎么说你?”
贾赦进来,朝外面的小厮一摆手,“快,扶二老爷起来。”
他这么一跪,虽然跪的是老太太,可是,老太太就站在宝玉的床前,几乎也等于跪宝玉了。
此时宝玉也吓得缩到了床角。
原本被包扎好的左腿,如今又沁出了许多血来。
贾赦看得一阵皱眉,“送二老爷回去。”
说着,他往前走几步,声音放柔许多,“宝玉别怕,大伯在呢!”
宝玉:“……”
他想喊大伯的,可是父亲还在。
他哭得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是真的没想过自己会在学里晕过去。
这真不是有意的。
早知道这么严重,他一定好好上药。
“大哥~”
贾政看不得大哥这般维护宝玉。
他越维护,他越是觉得,他在看他们父子笑话。
被拉起身时,他呼哧带喘,“这是我们二房的事,不用你来操心。”
“你想把老太太气死吗?”
此时的贾母脸色白的很,一副也要快晕过去的样子。
“你走!”
贾母在贾政求恳望来时,迅速理清形势。
再叫二儿子在这里,这父子两个今天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宝玉这里……,以后你也不必再来了。”
“老太太~~~”
贾政气到捶胸顿足。
他不明白,明明不是他的错,可为什么人人都要怨怪他。
“蓉哥儿,快陪你二叔祖去请太医。”
尤本芳进来就吩咐,“二叔,老太太年纪大了,您看这脸色,得赶紧请太医诊治。”
“……”
贾母在众人看过来时,抚着胸口,马上就是一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老太太~~~”
贾政吓坏了。
“二叔祖,快,我们去请太医。”
蓉哥儿忙拉住他往外跑。
此时贾政也慌了,果然就跟着他跑了。
生怕慢一步,老太太就不行了。
“老太太~~”
宝玉在贾政转身的瞬间,就爬向贾母,“您怎么样了?”
“无事无事,好多了。”
宝玉的一颗眼泪砸在贾母的手背上,贾母忙回头安抚,“没看我和你嫂子就是吓唬你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