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杰离开之后,小乙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每一桩都像绷在弦上的箭,容不得半分松懈。小乙解了外衫随手搭在架子上,整个人往床榻上一倒,骨头缝里的酸痛才真切地涌上来。
眼皮沉得厉害,偏偏脑子又停不下来——戴荃、莲花镖、储涛、四皇子,这些人和事搅成一团乱麻,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搅。
迷迷糊糊之间,门外忽然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
“少主,您歇下了吗?”
是钱柜的声音。
小乙没好气地翻了个身:“说。”
“凉州来了个送信的,说什么也不肯把信交给旁人,非要当面递到少主手里。”
凉州。
小乙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他翻身坐起,三两下趿上靴子,拉开了房门。
“带到书房。”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穿着一身禁卫营的制式军服,风尘仆仆,靴面上还带着干裂的泥巴——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那人一见小乙,单膝跪地。
“参见殿下。”
“谁派你来的?”
“回殿下,小的隶属凉州城禁卫营,奉副都统大人之命,星夜赶来给殿下送信。”
说着,那人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头压着一枚暗红色的官印。
钱柜上前接过,双手转呈给小乙。
小乙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上的字不多,拢共就一行,笔锋潦草仓促,一看就是急匆匆写下的:
“兵甲有失,已经查实,还请殿下亲临。”
小乙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
娄先生的推断没有错——那些杀手身上的制式兵甲,源头就在凉州禁卫营里。
“你先下去歇着吧。”小乙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对那名信使道,“回去告诉你家都统,明日我亲自过去。”
信使领命退下。
钱柜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小乙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少主,小的看您最近整日奔波,气色很差。”
“明日是否要休息一天再去?”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要动身,一刻都耽搁不得。”
钱柜应声出去了。
小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出了好一会儿神。兵甲流失这件事,牵扯到的可不仅仅是一桩命案——禁卫营是天子亲军,拱卫皇权的根基所在,要是这层纸真捅破了,朝堂上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窝,强迫自己回房睡了几个时辰。
次日天还没大亮,小乙便穿戴整齐出了房门。正要招呼许杰点齐人手动身,却在庭院里迎面碰上了娄先生。
老人家一身灰袍,双手笼在袖中,看那架势分明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
“殿下一大早这般匆忙,是要往凉州去?”
小乙脚步一顿,苦笑道:“先生消息倒灵通,信使前脚刚走,您后脚就知道了。”
娄先生不接这个话茬,只问:“凉州查出什么了?”
“军中兵甲确有流失,已经查实了。”小乙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必须尽快赶过去,亲眼核实情况。”
娄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手。
小乙认识这个手势——每回老先生觉得他要犯蠢之前,都是这个动作。
“……先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殿下打算就这么带着人直奔凉州禁卫营,推门进去翻查军务?”
小乙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了问题。
“凉州禁卫营,是陛下的人。”娄先生语调平淡,一字一顿,“殿下虽有查案之责,可名分上,并没有权力随意调查天子亲军。”
“今日殿下若无旨意便擅自闯营,就算查出了天大的罪证,朝堂上那些人想要拿这件事做文章,殿下拿什么挡?”
“更何况——”娄先生顿了顿,看了小乙一眼,“四皇子那边若是有心算计,殿下这一步走错,正好给人递了把柄。”
小乙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您不提醒我,我这脑袋怕是在枕头上忘了带出来。”
娄先生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那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殿下先入宫面圣,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事由向陛下禀明。该请旨请旨,该要手谕要手谕,名正言顺地去凉州,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有一层——”
“什么?”
“殿下向陛下汇报之时,那些关于四皇子的推测,暂时不要提。”
小乙皱眉:“为什么?”
“因为咱们手里没有证据。”娄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陛下是天子,不是市井里听故事的闲人。空口白说一位皇子谋反,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这话扎得小乙头皮一紧。是啊,没有铁证,贸然开口指认四哥,落在父皇耳朵里那就是兄弟相残、骨肉相疑。不但帮不了自己,反而可能惹得龙颜震怒。
“先生教训得对。”小乙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那我只提兵甲流失的事,请旨去凉州查案,其余的一个字不多说。”
娄先生这才点了点头,朝后退了一步。
“去吧。”
小乙独自骑马入宫,赶在早朝之前,递了牌子求见。
太监一路小跑去通报,没过多久便回来引路。
皇帝的寝宫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陛下已经起身了,正由内侍伺候着更换朝服。见小乙进来,抬手示意他免礼。
“这么早过来,什么急事?”
“父皇,儿臣想请旨去一趟凉州。”
皇帝手上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瞬。
“凉州?为何?”
“戴荃一案的追查过程中,儿臣发现有些线索指向凉州的禁卫营。”小乙斟酌着用词,“据眼线回报,营中的兵甲器械可能存在流失,儿臣想过去实地查证。”
“禁卫营的兵甲流失?”
皇帝系好了腰带,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小乙脸上,那种审视的感觉让小乙后背微微发紧。
“查到了多少?”
“目前只有线报和初步核实,具体细节,需要儿臣亲自过去了才能弄清楚。”
“所以你来,是专程向朕要个名分。”
小乙拱手低头:“禁卫营是父皇的亲军,儿臣不敢擅专。”
寝宫里安静了几息。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规矩了?”
小乙心里一咯噔,不知道老爷子这句话是夸还是敲打。
“儿臣只是觉得,规矩不能坏。”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摆了摆手。
“去吧,放手去查。这块金牌,你带在身上。到了凉州但凡有人敢拦你,你就把金牌亮出来。”
“谢父皇。”
小乙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小乙。”
“儿臣在。”
“查到什么,先让朕知道。”
这话里有话。
小乙在原地站了一瞬,咬了咬牙,低头应道:“儿臣明白。”
走出寝宫大门的那一刻,清晨的凉风兜头灌来,小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有耽搁,快步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朝府邸方向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