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层层剥茧般的推理之后,那看似拨云见日的真相边缘,依旧盘桓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浓重阴霾。
即便娄先生这等智多近妖的谋士能洞悉人心诡谲,推演出这棋盘上的大半落子,可仍有一个如鲠在喉的死结,死死卡在两人的思绪之间。
这戴荃,究竟是死于谁人之手?
若这幕后翻云覆雨、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执棋者真的是东宫那位太子殿下,那这局棋便怎么也说不通了。
太子费尽心机布下这连环杀阵,绝无可能在最紧要的关头,亲手折断自己最为锋利的一把刀。
要知道,这戴荃一旦身首异处,太子那精心谋划、足以颠覆朝堂格局的惊天大局,便犹如被釜底抽薪,再也无法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
小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将这个困扰心头已久的死结抛了出来。
“先生,关于这戴荃突兀横死一事,您究竟怎么看?”
娄先生那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他微微仰头,望向窗外那深邃如墨的夜色。
“不瞒殿下,这亦是老夫推演全局至今,唯一一处如坠五里雾中、百思不得其解的盲区。”
老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屋内显得格外绵长。
“眼下这般僵局,咱们在这京城里凭空枯想已是徒劳,看来,唯有静候汴州那边的风声了。”
娄先生收回目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唯有彻底查清那隐匿在暗处、一击毙命杀死戴荃的真正凶手,这满盘皆乱的诡异棋局,才能真正找出一个说得通的阵眼。”
小乙微微点头,眼底闪过一抹期冀的光芒。
“岑浩川奉命前往汴州暗查,算算时日,他此去已有多日,想必这几日便该有确切的回音了。”
屋内短暂地陷入了沉寂,只有那红泥小火炉上的水壶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娄先生突然坐直了身子,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盯住小乙,眼神中透着一股审视人心的锐利。
“殿下,趁着消息还未传回,老夫心中尚有一问,想要斗胆问一问殿下。”
小乙放下茶盏,神色一正,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先生但说无妨,小乙洗耳恭听。”
娄先生的语调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如若有朝一日,咱们真的拨开云雾,查出了这背后那血淋淋的真相,殿下又当如何自处,如何决断?”
小乙被娄先生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犹如当头棒喝,瞬间给问得怔在了原地。
是啊,查出真相之后,又该当如何?
这朝堂之争,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江湖恩怨。
若那幕后黑手真的直指东宫,真的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所为,难不成自己还能凭着一腔孤勇,去金銮殿上治当朝储君的死罪?
小乙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迷茫。
“额,先生这一问,犹如利刃剖心,小乙此前,着实未曾深思过这般棘手的答案。”
他站起身,对着娄先生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还请先生指点迷津,明示一条生路。”
娄先生嘴角重新勾起那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笑,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据实上奏。”
看着小乙依旧有些迟疑的神情,娄先生耐心地剖析着帝王心术。
“殿下莫要忘了,陛下当初将这烫手山芋交予你时,可是金口玉言说得明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都要毫无保留地向他禀明。”
老者的眼神变得幽深无比,仿佛能看穿那重重宫闱。
“至于这天家骨肉最终该如何处置,是生是死,是废是立,都万万轮不到殿下你来做这个僭越的决定。”
小乙听闻此言,犹如醍醐灌顶,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娄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上的浮叶,语气变得轻松了几分。
“殿下且宽心,老夫今日清晨,便已悄悄修书一封,命人送去了北邙。”
他看着小乙,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待这京城里的风波稍息,这桩案子尘埃落定之时,那北邙的南宫桀定会依计行事,派使臣大张旗鼓地前来我朝,向陛下提及那两国和亲的大事。”
娄先生抚须大笑,笑声中透着运筹帷幄的快意。
“到了那个时候,殿下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脚底板抹油,堂而皇之地离开这处是非漩涡了。”
小乙眼中满是由衷的敬服,他再次长揖及地。
“先生当真是算无遗策,犹如未卜先知的神明,什么后路都替小乙铺陈得妥妥当当了。”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过了三日。
这一日的傍晚,残阳如血,将京城的街道染得一片猩红。
风尘仆仆的岑浩川,终于带着一身的疲惫与风霜,从那千里之外的汴州悄然返回了府中。
“属下参见少主。”
在这座守卫森严、暗桩密布的府邸之中,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称呼小乙为少主,而非那惹人注目的殿下称谓。
小乙赶忙上前两步,亲自伸手虚扶起这位得力的臂膀,眼中满是关切。
“岑兄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
他屏退了左右,书房内只留下娄先生与岑浩川二人,这才压低声音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样,此次汴州之行,可有探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岑浩川顺势站起身来,顾不上喝一口桌上早已备好的凉茶,神色凝重地抱拳回话。
“回少主,属下此番在汴州暗访多日,确实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隐秘之事。”
他稍作停顿,理了理脑海中纷繁复杂的思绪。
“那被卷入此案的飞沙帮,在汴州当地其实算不得什么呼风唤雨的大帮派,底蕴浅薄得很。”
岑浩川的眼神中透着几分对江湖底层的悲悯。
“他们平日里,也就是向来仰仗着官府的鼻息,帮着棒喝驱赶些闲杂人等,做一些押运税银的苦力差事,以此来勉强谋生罢了。”
小乙静静地听着,并未出声打断,他知道岑浩川接下来的话才是重头戏。
“然而,属下在翻阅当地暗桩留下的陈年卷宗时发现,就在多年前,这飞沙帮竟然胆大包天,曾经暗中做过贩运私盐的杀头买卖。”
听到私盐二字,小乙与娄先生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的波澜。
“私盐?”
小乙忍不住出声确认,这其中牵扯的利益可是足以让任何人铤而走险的。
“嗯,少主明鉴,这批私盐的来龙去脉,正是与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滨州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岑浩川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越发笃定。
小乙的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他紧紧盯着岑浩川。
“后来呢?这等掉脑袋的买卖,定然不会一直顺风顺水。”
岑浩川叹息了一声,继续讲述着那段尘封的江湖往事。
“后来,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他们这贩卖私盐的勾当由于疏忽,被当地官府给抓了个现行。”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唏嘘。
“大难临头之际,他们那位重情重义的帮主,却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竟一人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肩上,也因此被判了重罪,锒铛入狱。”
小乙默然,这等江湖义气,在朝堂的倾轧面前,总是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然而,飞沙帮的副帮主却是个心思深沉、极有城府的有心之人。”
岑浩川的话锋一转,带出了一丝凌厉的杀机。
“他深知这私盐买卖背后的水有多深,竟私自在暗中记录了一本详尽的账册。”
岑浩川的眼中闪过一抹敬佩与惋惜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想要以此账册作为筹码,去要挟那隐藏在幕后、只手遮天的主使之人,妄图借此逼迫对方出手,救回他们那位深陷囹圄的帮主。”
小乙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他已经隐隐猜到了结局。
“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在他携带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账册,打算孤注一掷上京城去告御状的时候,却遭遇了灭顶之灾。”
岑浩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仿佛带着那一夜的血腥气。
“他被人干净利落地截杀在了进京的半路之上,连同那本账册也下落不明。”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当时仵作验尸时发现,那凶手一击毙命所用的暗器,正是江湖上销声匿迹已久的莲花镖。”
私盐。
滨州。
莲花镖。
这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词汇,在小乙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旋转,最终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小乙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驱散,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娄先生。
“先生,这汴州查回来的线索,您以为如何?”
娄先生那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残茶,却并未饮下。
老者顿了顿,放下茶盏,用一种不紧不慢,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苍老嗓音,缓缓说道。
“看来,在这风起云涌的京城里,有人在少主面前,并未全抛一片心,没和殿下说实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