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那座仿佛被无形铁幕死死笼罩、处处透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深宫大门,小乙裹紧了身上那件抵御严寒的大氅,迎着那如刀子般割人的漫天风雪,径直向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京城正被一场罕见的暴雪肆虐,长街之上行人寥寥,唯有那马蹄踏碎冰雪的沉闷声响,在这清冷的空气中孤寂地回荡着。
小乙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微微眯起,脑海中却如同这翻滚的风雪一般,正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破局之法。
现如今,那个奉了所谓太子手书去查办凉州知府戴荃的按察使,早已沦为阶下之囚,锒铛入狱。
而那封在此案中堪称定海神针、至关重要的太子手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大理寺那幽深不见底的卷库当中,等待着重见天日。
只要能从这按察使的嘴里撬出一丝半点的破绽,或者从那封手书上寻得一丝蛛丝马迹,这盘死局便还有一线生机。
当小乙那辆并不显山露水的马车缓缓停在大理寺那扇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前时,眼前的阵仗倒着实让他那冷峻的眉眼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刚一踏入大理寺的门槛,迎面便见大理寺卿侯白杰率领着一众官员,乌泱泱地在风雪中站成了一片,仿佛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这位在朝堂上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的侯大人,此刻却是一脸的诚惶诚恐,见着小乙便毫不犹豫地一撩官服下摆,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臣大理寺卿侯白杰,率大理寺上下,参见六殿下!”
那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庭院中骤然响起,震得屋檐上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落。
小乙微微皱了皱眉头,脚下的步子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抬起一只手虚扶了一把,语气平淡地说道:“侯大人快快请起。”
看着侯白杰身后那群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满脸殷切的官员们,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淡淡开口问道:“侯大人,这是做什么?”
“本宫不过是奉旨前来查案,为何要在此摆出这般兴师动众的阵仗啊?”
小乙的目光如冷厉的刀锋般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看似随意的询问中,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压。
侯白杰赶忙站起身来,却依然弓着腰,双手作揖,连头都不敢抬起分毫,颤声道:
“殿下明鉴,我大理寺一干人等今日在此,皆是发自肺腑地来感谢殿下的大恩大德。”
小乙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哦,谢我什么?”
侯白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心中的憋屈与后怕尽数吐出,言辞恳切地说道:
“殿下能在此时局动荡、危机四伏的时刻,毅然决然地接下这桩烫手山芋般的案子,无异于是在悬崖边上,救我大理寺于水火之中啊。”
“如今朝野上下流言四起,大理寺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倘若殿下能凭借那通天的手段替大理寺查清此案的来龙去脉,洗清泼在我大理寺头上的这盆脏水罪名,那殿下便是我大理寺上下所有人的再生恩人,如同再造父母!”
说罢,这位堂堂的正三品大员,竟又是眼眶微红,深深地给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六皇子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躬。
小乙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古井无波,这庙堂之上的虚情假意与趋炎附势,他早已见得太多,多到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懒得生出。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中不带丝毫情绪的起伏,缓缓说道:
“侯大人,大可不必如此多礼。”
“本宫既然领了这差事,便是替朝廷办事,替父皇分忧,这本就是为人臣子、为人子嗣理应担当的本分。”
“至于此案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真相,本宫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去抽丝剥茧,决不让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含冤受辱,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躲在暗处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着皇子应有的气度,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听得侯白杰等人心中皆是一凛。
“多谢殿下隆恩!”
侯白杰再次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感激。
“好了,这冰天雪地的,大家都散了吧,莫要耽误了衙门里的正经差事。”
小乙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驱赶着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
随着侯白杰的一声令下,那原本乌泱泱挤在庭院里的官员们如蒙大赦,纷纷作鸟兽散,转瞬之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待到庭院里重新恢复了清冷,小乙这才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侯白杰,直奔主题。
“侯大人,那些客套的闲话咱们就不多说了,本宫今日踏足你这大理寺,便是要亲自见一见那位奉命去查办凉州知府戴荃的按察使。”
侯白杰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恭敬地回道:
“殿下稍等片刻,下官这就差人去天牢里提审,将那人犯带到明堂来供殿下问话。”
小乙毫不犹豫地抬手打断了侯白杰的话,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不必了,你们直接带路,本宫要亲自去天牢里看看。”
侯白杰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结结巴巴地惊呼道:
“什么,殿下您……您要亲自去天牢?”
小乙微微挑起一侧的剑眉,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冷傲,反问道:
“怎么,难道本宫去不得吗?”
侯白杰面露难色,额头上竟是不自觉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苦口婆心地劝阻。
“行倒是行,只是殿下您乃是万金之躯,身份何等尊贵,那天牢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实在是腌臜得很,下官怕污了殿下的眼啊。”
听到这话,小乙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嘲与讥讽的冷笑。
“侯大人恐怕有所不知吧,本宫在那凉州府时,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子,便就只是个卑微如蝼蚁的解差,天天在那戴荃的麾下讨生活。”
“像这种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牢房,本宫这辈子已然记不清去过多少次了,那里的气味,本宫比你这大理寺卿还要熟悉得多。”
侯白杰被小乙这番直白得近乎残酷的话语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称是。
“这……既然殿下执意如此,那好吧。”
“下官这就亲自在前面为殿下带路,前往天牢。”
在侯白杰那战战兢兢的引领下,小乙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了一道又一道戒备森严的关卡,终于来到了大理寺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牢门前。
这天牢的入口处被一队队身披重甲的锐士把守得极其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整座建筑由巨石砌成,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看起来当真是固若金汤。
“殿下,请当心脚下。”
侯白杰小心翼翼地在前方引路,带着小乙踏入了那昏暗且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牢房之中。
幽长的甬道里,摇曳的火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耳边不时传来囚犯们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嘶吼。
正当侯白杰准备继续向前,前往那名按察使被关押的极深之地时,跟在后面的小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侯大人,麻烦您叫人把前面那道铁门打开,然后,所有人就在此地等候吧。”
小乙的声音在这空旷幽暗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志。
侯白杰猛地回过头,满脸皆是震惊与惶恐,失声问道:“什么,殿下您的意思是,您要只身一人前往那关押重犯的死地?”
小乙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扇生满铁锈的沉重铁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极轻却极坚定的音节。
“嗯。”
侯白杰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双手不停地搓动着,苦苦哀求道:
“殿下三思啊,这人犯可是被关在天牢的最深处,里面地形复杂,关押的又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您一个人孤身深入,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万一有什么事,那也是本宫自己的命数,一切后果皆由本宫一力承担,与你侯大人、与这大理寺上下没有任何干系。”
小乙毫不客气地冷声打断了侯白杰那絮絮叨叨的担忧,眼神中已然隐隐有了几分不耐烦的杀意。
侯白杰被小乙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厉气势震得倒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殿下息怒,下官绝对不是推脱责任的这个意思……”
“好了,侯大人。”
“就照本宫的话去做,少废话。”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在此地原地等候,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前靠近半步。”
“如若被本宫发现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暗中靠近窥探,无论是谁,哪怕是你侯白杰,本宫也一律格杀勿论!”
小乙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爆射出一股如实质般的冷厉杀机,宛如一头被触怒的孤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众人。
这饱含着凛冽杀意的一个眼神,瞬间吓得在场的所有狱卒和守卫皆是浑身一颤,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甬道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股绝对的威压之下,侯白杰纵然心中有万般无奈与担忧,此刻也只得乖乖就范,不敢再有半句违逆之言。
“是,下官遵命。”
侯白杰颤抖着声音应下,随后转过头,冲着一旁的狱卒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殿下的话吗,还不快滚过去给殿下开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属摩擦声,那扇通往天牢最深处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宛如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静静地等待着小乙的踏入。
小乙没有片刻的犹豫,他微微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迈开大步,独自一人走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只留给众人一个决绝而孤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