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上的那位九五之尊,并未如满朝文武预料那般雷霆震怒。
他只是轻轻抬起那只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手,随意地向下压了压。
大殿内沸反盈天的喧闹声,便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皇帝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如同磐石般跪伏在地的年轻皇子。
过了许久,才从那张开合的威严双唇间,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此事牵连甚广,非同小可,再议吧。”
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便如同四两拨千斤般,将这场险些掀翻金銮殿的滔天巨浪,硬生生地给压了下去。
皇帝没有当场应允小乙这看似荒诞不经的请求。
却也出人意料地,没有当着群臣的面,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彻底掐死。
随着当值太监一声尖锐绵长的退朝声,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落下帷幕。
群臣心思各异地如同潮水般退去,唯独那个抛出惊雷的小乙,被留了下来。
穿过重重叠叠的朱红宫墙,小乙跟在掌印太监的身后,踏入了那座象征着大赵最高权力的御书房。
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片静谧而压抑的天地。
小乙敛去了一身在朝堂上面对群臣时的锋芒,恭恭敬敬地撩起下摆。
他的双膝稳稳地磕在御书房那柔软的西域地毯上,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
“小乙,参见父皇。”
皇帝并没有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后,而是负手站在一幅万里江山图前。
听到小乙的声音,这位大赵天子缓缓转过身,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犹如寻常人家慈父般的温和笑意。
“小乙啊,起来说话吧。”
“你此次孤身入北邙,步步为营,不仅全身而退,更替我大赵促成了如此一盘惊天大局。”
“这份胆识与谋略,确实是功不可没,当居首功。”
小乙缓缓站起身,微微垂首,视线始终规矩地落在皇帝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儿臣不过是仰仗父皇的洪福齐天,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不敢贪天之功。”
皇帝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端起案上的青花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
随着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皇帝的语气也随之一转,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沉。
“只是,你在朝堂之上当众提出的那个要求,着实是给朕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啊。”
皇帝抬起眼皮,目光透过袅袅茶香,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越发让他看不透的儿子。
“以你如今展现出的城府与手腕,若是能安心留在临安,留在父皇的身边。”
“这满朝的文武百官,这大赵的万里江山,必然都能因你的辅佐而更上一层楼。”
皇帝放下茶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似是叹息,又似是赞赏。
“朕冷眼旁观了这么多年,这偌大赵国的青年才俊犹如过江之鲫。”
“可真要论起这份能在死局中翻云覆雨的本事,竟是没有一人能出你之右。”
皇帝站起身,缓缓走到小乙面前,伸出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朕不瞒你,先前朕确实觉得让你去北邙联姻,是一招妙棋。”
“朕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默许了你那入赘的荒唐念头,只为能彻底稳住北邙的新帝。”
皇帝的手掌在小乙的肩头微微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期许压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近些日子以来,你所做的每一桩事,所下的每一步棋,都让朕对你刮目相看,甚至感到心惊。”
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却又巧妙地掺杂着几分为人父的柔软。
“你让朕如何舍得,将如此一块绝世璞玉,拱手送给那北邙的蛮子?”
“朕着实不想失去一位能为大赵开疆拓土的绝代名臣。”
“更不想失去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亲生骨肉啊。”
面对皇帝这番恩威并施的肺腑之言,小乙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目光清澈如一汪深潭。
“父皇的厚爱,小乙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只是,小乙的心底藏着几句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那股属于天子的威严在御书房内悄然弥漫。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父子二人。”
“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小乙再次撩起衣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儿臣接下来的话,字字句句皆是犯忌讳的大不敬之词。”
“若是惹得天颜震怒,还请父皇看在儿臣一片赤诚的份上,能够恕儿臣死罪。”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如牛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坐回御椅,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沉声道。
“说罢,无论你今日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朕都赦你无罪。”
小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父皇天恩。”
小乙直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隐隐跳动着某种决绝的火光。
“父皇方才对儿臣的百般认可与夸赞,儿臣铭记于心,九死不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皇室遮羞布。
“可是父皇,您站得太高,看得太远,不知您是否曾低头细想过一个近在咫尺的隐患?”
“倘若小乙今日真的依了父皇的心意,继续留在这波谲云诡的临安城中。”
“倘若小乙日后为了大赵的江山社稷,再立下什么不世之功,再有什么惊才绝艳的表现。”
“敢问父皇,东宫里的那位太子殿下,他当如何自处?”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嘲弄的弧度,似是在嘲笑自己,又似是在嘲笑这可笑的命运。
“近些日子以来,儿臣在这朝野上下屡屡出尽风头,接连立下泼天大功。”
“这满朝文武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儿臣的风头,早已隐隐盖过了那位名正言顺的储君。”
小乙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仿佛一把出鞘的匕首,直刺这皇城深处最阴暗的角落。
“这天无二日,国无二主。”
“倘若小乙继续留在这朝堂之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父皇分忧。”
“那势必会将儿臣自己,硬生生地推到太子的对立面,成为东宫眼中不得不拔除的肉中刺。”
小乙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似乎是预见到了某种极其惨烈的未来。
“到了那个时候,这朝堂之上必将党同伐异,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那些令人齿冷的明枪暗箭。”
“最终演变而成的,必将是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人间惨剧!”
小乙猛地抬高了音量,死死地盯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抛出了那个最致命、也最残忍的问题。
“小乙斗胆,敢问父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如若真到了那不可挽回的一步,真到了儿臣与太子拔剑相向的那一天。”
“高坐龙椅的父皇您,究竟会选择支持谁?!”
这几句堪称诛心之论的大逆不道之词,就这般毫无遮掩地被小乙脱口而出。
整个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坚冰。
只有角落里那座漏壶滴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赵天子,此刻竟是瞳孔骤缩。
皇帝那握着龙椅扶手的宽大手掌,不自觉地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中,闪过震惊、愤怒、痛苦,以及一丝被彻底戳中软肋的慌乱。
皇帝的脊背上,竟是在不知不觉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这位掌控着天下人生死的帝王,就这么死死地盯着跪在下方的儿子,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看着皇帝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小乙的神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语气轻柔却坚定。
“父皇明鉴,小乙自幼长在市井,骨子里便是个胸无大志的市井小民。”
“对于这无数人眼红心热的万里江山,对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小乙当真是没有半点兴趣。”
小乙的眼神变得有些缥缈,似乎是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之中。
“小乙此生最大的奢望,不过是能有一处遮风挡雨的温馨居所,有一盏为我留门的温热烛火。”
“若能在这般安稳的岁月里,再踏踏实实地替父皇、替朝廷办些实事,便已是老天爷天大的恩赐了。”
只是很快,小乙眼中的那抹温情便被无情的现实击碎,化作了深深的无奈。
“可是,自从儿臣踏入这临安城,卷入这的漩涡之后。”
“儿臣才悲哀地发现,自己当初的那个想法,究竟有多么的天真可笑。”
小乙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满是自嘲的意味。
“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小乙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那些前人先贤们用血泪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如今正字字句句、不偏不倚地在儿臣的身上一一应验。”
“儿臣就算再怎么退让,再怎么藏拙,也终究躲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冷箭。”
小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的恳求。
“正因为看透了这一切,小乙今日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入赘北邙。”
“只有儿臣彻底离开了这临安城,彻底断绝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才能从根源上斩断日后可能引发的朝堂纷争,才能真正避免那一场必定会发生的手足相残的惨剧啊!”
小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悲凉与落寞。
“儿臣先前曾吃尽了世间的苦楚,好不容易才得以与父皇骨肉相认。”
“好不容易,才在这冷冰冰的世间,拥有了可以依靠的至亲之人。”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小乙的脸颊悄然滑落,砸在那冰冷的白玉砖上,碎成无数瓣。
“儿臣是真的害怕,害怕这无情的权力倾轧,会磨灭了咱们父子间仅存的那点温情。”
“儿臣不想,也不能,这么快就失去这份失而复得的骨肉亲情。”
小乙的这一番长篇大论,字字泣血,句句发自肺腑。
这其中固然有着他在棋盘上以退为进的精妙算计,有着他为了脱身而布下的迷魂阵。
可是,那份对皇家无情的恐惧,对骨肉相残的厌恶,却也是他心底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呐喊。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许久之后,那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帝王,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小乙的面前,亲自弯下腰,将这个将自己逼到墙角的儿子搀扶了起来。
皇帝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小乙的肩膀,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疲惫。
“罢了,罢了。”
“你这痴儿,能在这权力的泥沼中,依然保持着这份难能可贵的孝心与清醒。”
“朕这心里头,当真是甚感欣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