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此时已经默默将手按在了腰间,浑身气机流转,做好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的打算。
那股原本就压抑到了极点的肃杀之气,在漫天飞雪中越发浓烈,仿佛只需一根稻草便能彻底引爆这场血战。
就在这两股势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那群如狼似虎的北地甲士后方,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魁梧如山的人影缓缓从敌方阵营中踱步而出。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大的胆子。”
“怎滴,莫非还真想凭这几个人,就强闯我北邙的城门不成?”
来人嗓音雄浑如钟,震得城门洞内的积雪簌簌落下。
只见他身披一袭在风雪中熠熠生辉的耀眼金甲,宽厚的手掌随意按在腰间一柄古朴重剑的剑柄之上。
那股久经沙场才有的惨烈煞气,竟是压得周围那些北地甲士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颅。
待到那道金甲身影走近,小乙这才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
原本紧绷如满弓的身体微微一松,小乙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拓拔叔叔?”
原来,这位如天神下凡般威风凛凛的金甲武将,正是小乙昔日在北邙大王南宫桀身边有过一面之缘的拓拔源舸。
小乙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死地,遇见这位在北邙军中威望极高的宿将。
“您怎么会在这风雪交加的边关城池?”
面对小乙的疑惑,拓拔源舸那张粗犷的脸庞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周围的甲士。
“我奉大王之命在此地守城督军,自当身在此处。”
“倒是你这滑头小子,不在赵国好好待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萨罗城门之下?”
“还和这些负责守城的士卒起了这般要命的冲突?”
小乙苦笑一声,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叔叔明鉴,小乙此番北上,只为前往王城探望大王和红菱郡主,如今探望事毕,正打算连夜返回赵国。”
“谁曾想,到了这萨罗城门下,这些守城的士卒却横加阻拦,死活不肯放行。”
“就连大王亲手所赐的那面通行金牌,他们都视若无物,甚至还口出狂言要将我们剁了喂狗。”
拓拔源舸闻言,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守城甲士,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说完,拓拔源舸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大步朝着城门旁的一处偏僻角落走去。
小乙冲着身后的侍卫们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快步跟在拓拔源舸的身后,走进了一间略显简陋阴暗的戍卒房间内。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拓拔源舸随手关上那扇漏风的破木门,转过身来,原本冷硬的眼神这才稍微柔和了些许。
“你小子有所不知,这萨罗城如今的防务,明面上是我在督军,实则暗地里早就被南宫傲的人马给全盘接管了。”
“南宫傲那老贼狼子野心,他手底下的这些骄兵悍将,只认他南宫傲的将令,又怎会把你手里那块大王的金牌放在眼里?”
小乙心中恍然大悟,难怪那些士卒敢如此嚣张跋扈,原来这萨罗城已经成了南宫傲的私军地盘。
“既然这城池已被南宫傲掌控,那叔叔您为何还会孤身在此?”
拓拔源舸冷哼一声,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重剑剑柄。
“正因为南宫傲在此地动作频频,大王才特意将我从王城调来此处担任督军,以此来敲打制衡他们。”
“我拓拔源舸乃是北邙的武将,生当为大王效死,来这凶险之地也是理所当然的本分。”
小乙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忠心耿耿的北邙老将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难怪小乙这次在王府盘桓数日,却始终没有见到叔叔您的身影,原来是替大王镇守边关来了。”
拓拔源舸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叙旧的话以后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南宫傲的眼线无处不在,待会儿我亲自护送你们出城。”
“多谢叔叔仗义出手,小乙感激不尽。”
就在小乙准备转身出门招呼老黄等人时,拓拔源舸却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赵国的军队,最近在我北邙边境周围频繁调动,搞出这么大的一出阵仗,都是你这小子的手笔吧?”
小乙闻言,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抹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深邃难测的幽光。
看着小乙这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拓拔源舸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小子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心思深沉得很。”
“你这次冒着风雪深入北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探视大王和郡主这么简单。”
小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朝着拓拔源舸深深作了一揖。
“叔叔慧眼如炬,只是如今局势波谲云诡,事关两国生死存亡的重大谋划,情况已是万分紧急。”
“还请叔叔看在大王和红菱的面上,速速放我们出城,迟则生变啊。”
拓拔源舸死死盯着小乙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五脏六腑,良久之后,他才一字一顿地沉声问道。
“你老实告诉我,大王他……可是将要有所行事了?”
这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那盏破旧的油灯在寒风中剧烈地摇曳着。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没有再选择沉默,而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嗯。”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鼻音,却重如千钧,砸得拓拔源舸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心头猛地一震。
拓拔源舸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却爆发出了一团压抑已久的炽热火焰。
“好,好,好!”
“隐忍了这么多年,大王终于要收网了。”
“看来,我也该收拾行囊,返回王城萨鲁了,大王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我拓拔源舸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他杀几个人!”
拓拔源舸大笑两声,猛地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大步流星地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走,叔叔这就亲自送你们出城,我看今天谁敢拦我拓拔源舸的道!”
有这位在北邙军中积威甚重的金甲老将亲自开道,城门洞内的那些骄兵悍将纵然心中有万般不甘,也终究没敢再拔刀相向。
在拓拔源舸的强势威压与沿途护送之下,小乙等人终于得以安然无恙地穿过了那道犹如鬼门关般的萨罗城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仿佛将那座杀机四伏的城池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老黄重新坐回了车辕之上,手中那条惊世骇俗的破旧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马嘶,拉车的骏马在雪地中撒开四蹄,拉着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车轮滚滚,在厚厚的积雪上碾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很快便被新落下的雪花重新掩埋。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清冷的残月悄然爬上夜空,将清辉洒满这片苍茫的北地荒原。
一路风驰电掣的马车,终于赶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隐隐约约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那片连绵不绝的营帐。
那里,便是赵国精锐之师,抚远军的驻扎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