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北邙京城那积雪深重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艰涩的声响。
两辆外表看似毫不起眼的马车,就这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漫漫长夜。
坐在车厢内的小乙,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心情犹如这北邙的飞雪一般凌乱且复杂。
他那双在暗处依然熠熠生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
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惊天大局,明明是他亲手落子、精心导演的绝妙战局。
可到了这收官见血的紧要关头,他这个执棋者却只能黯然退场,无法亲眼见证那风起云涌的壮阔一幕。
世间之事,大抵总是这般充满了令人无奈的阴差阳错。
更让小乙心中感到阵阵酸楚的,是这一场走得太过匆忙的离别。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那座熟悉的府邸,和那位刚刚相认、满眼皆是慈爱的姑公道一声珍重。
也未能在这凛冽的寒风中,向那位总是对他嘘寒问暖的姑奶奶行一个晚辈的辞行大礼。
还有那个总是穿着一袭如火红衣、性格娇蛮却又灵动可人的红菱。
他连再见她一面,亲口对她说上一句告别的话语都成了一种奢望。
今夜的事发实在太过突然,局势的演变犹如烈火烹油,已是千钧一发。
为了顾全大局,为了不给那位南苑大王招惹灭顶之灾,他只能选择做这个不告而别的无情人。
然而,就在这马车刚刚驶出长街,还没行出多远的时候。
风雪交加的寂寥夜色中,忽然传来了一句被寒风撕扯得有些尖锐的呼唤。
“小乙哥!”
这声音虽然带着几分颤抖与气喘,但小乙听在耳中,却如遭雷击。
是红菱,是那个让他心中始终牵挂着的北邙郡主。
小乙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猛然直起身子,慌忙出声叫停了正在风雪中前行的马车。
车夫还没来得及将那受惊的马匹彻底安抚下来,小乙便已经急不可耐地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他就像是一只归巢的飞鸟,毫不犹豫地从那高高的马车上一跃而下。
双脚刚刚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他便猛地回过了头。
在回眸的那个刹那,一幅足以让小乙铭记一生的画卷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只见在那风雪弥漫的长街尽头,一个穿着红色大氅的曼妙身姿,正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车的方向狂奔而来。
北邙京城的街道被那纷纷扬扬的白雪映衬得犹如白昼一般明亮。
而那一抹在风雪中跳跃的艳丽红色,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显得是那般的醒目,那般的刺眼。
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中,盛开了一朵永不凋零的泣血红莲。
那红衣女子根本不顾脚下的路面有多么湿滑,只是直直地冲着小乙所在的方向狂奔。
在终于临近小乙身前的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的矜持与犹豫,猛地向前一扑。
紧接着,一双冻得有些发红的纤细双手,死死地搂住了小乙的脖子。
她那因奔跑而微微颤抖的温软身躯,也就这般毫无保留地紧紧贴在了小乙那宽厚的胸膛上。
顿时,一股混合着风雪清冽与少女体香的气息,直直地扑入了小乙的鼻腔。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仿佛能融化这北邙所有冰雪的暖流,瞬间缠绕住了小乙的四肢百骸。
小乙感受着怀中人儿那剧烈的心跳,声音不禁有些沙哑地轻声问道。
“红菱,这么大的风雪,你怎么跑来了?”
怀中的少女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如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已经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你还好意思说呢,怎滴就这般狠心,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告而别了?”
此时的红菱,哪里还有半点往日里那北邙王府小郡主的娇蛮与任性。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唯有陷入情网的少女才有的似水温柔与惹人怜爱的娇嗔。
小乙看着那张被冻得通红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红菱,事发实在太过突然,眼下的局势又十分紧急,犹如弦上之箭。”
“我们必须趁着夜色连夜出城。”
“否则一旦明日边境的消息传回,京城戒严,恐怕就会给大王惹下难以收拾的麻烦了。”
红菱紧紧地抓着小乙的衣襟,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你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我满心欢喜以为能多陪陪你。”
“可你这次若是走了,山高水长,我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次见到你了。”
小乙伸出那只带着些许薄茧的手,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无比坚定。
“红菱,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红菱却是不依不饶地撇了撇嘴,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着。
“你这人最坏了,就会把我当三岁的小孩子来哄,和我那父王简直一模一样。”
小乙双手捧起她那张精致的脸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次绝对不是哄你,是真的。”
“等大王以雷霆手段把这京城里的风波彻底平息,把那些棘手的事情解决掉,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了。”
红菱定定地看着小乙那不似作伪的神情,终于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但你若是敢骗我,我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咬死你。”
就在两人这般在风雪中依依不舍、互诉衷肠之际。
那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上,忽然传来了一声略显苍老却意味深长的干咳声。
咳咳。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风雪夜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小乙心中了然,这是那位深谋远虑的娄先生在隐晦地催促他了。
他强忍着心中的不舍,轻轻地将红菱从怀中推开了一寸。
“红菱,外面天寒地冻的,雪又下得这么大,你快赶紧回去歇息吧。”
“我们真的得走了,再耽搁下去,恐怕就真的出不了城了。”
“再不走,一旦城门落锁,一切的筹谋就都白费了,真的来不及了。”
红菱那刚刚松开的双手再次死死地攥住了小乙的衣袖,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眷恋。
“小乙哥,我会想你的,你一定要平安。”
风雪依旧肆虐,小乙终究还是狠下心来,转身钻进了那辆略显逼仄的马车。
而车外的红菱,却仿佛化作了一尊红色的望夫石,一直痴痴地站在那漫天飞雪之中。
任凭那冰冷的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未曾挪动过哪怕半步。
马车在车夫的清脆鞭响中再次缓缓启动,逐渐向着那未知的远方驶去。
小乙透过那被寒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死死地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那风雪中的一抹嫣红,随着马车的远去,一点一点地变小。
直到最后,那红色的身影彻底被这无边的黑暗与风雪所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乙颓然地放下车帘,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五味杂陈。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在心底默默地拷问着自己的灵魂。
自己心中明明早已经有了那个温婉如水、深爱入骨的婉儿。
可是为什么,面对这个敢爱敢恨的红衣姑娘,自己的心湖却又总是会泛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层层涟漪。
小乙苦笑着摇了摇头,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全部甩出去。
他将那疲惫不堪的身躯重重地靠在冰冷的车厢上,伴随着马车的颠簸,终于在这无尽的疲惫中缓缓睡去。
当这辆历经波折的马车终于趁着夜色顺利驶出城门之后。
那些先前被娄先生为了掩人耳目而刻意遣散的精锐侍卫们,也如同幽灵一般从暗处现身,与他们成功汇合。
经过这一夜顶风冒雪的亡命奔波,他们终于彻底远离了那座即将化作修罗场的萨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