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书房内那股足以决定北邙朝堂未来走向的凝重气机渐渐散去,小乙与欧阳秦坤并肩跨出门槛。
初冬的寒风夹杂着几分凛冽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两人眉宇间刚刚落子的从容。
穿过几道幽深的游廊,还未踏入那间暖意融融的偏厅,便听见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厚重的棉帘。
只见赵珲正眉飞色舞地坐在火盆旁,手里比划着不知从哪听来的江湖趣事,嘴里更是犹如抹了蜜一般金句频出。
这位往日里板着脸的冷酷侍卫,此刻倒像个承欢膝下的讨喜晚辈,直逗得那位出身赵国皇室的姑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岁月纹理都舒展开来。
“唉,这孩子生得俊俏,嘴又甜,我是打心眼里真喜欢。”
老夫人轻轻拍着赵珲的手背,眼神中满是长辈看着自家出息孙辈的慈爱与眷恋。
“要是能一直留在府里陪陪我这老婆子,那该多好啊。”
赵珲闻言,赶忙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极其乖巧地微微欠身。
“姑奶奶您把心放宽,只要这北邙的天不塌,以后但凡得了空闲,珲儿一定常来给您老人家请安解闷。”
老夫人听罢,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亮泽,连连点头称好。
“好好好,有你这份记挂着老婆子的孝心,姑奶奶这心里头啊,便算是彻底安稳了。”
眼见着天色渐晚,外头的风雪似有加剧之势,小乙知道今日这场暗流涌动的拜访已然功德圆满,便适时地迈步上前,打断了这祖孙二人其乐融融的拉扯。
“姑奶奶,今日叨扰多时,府外还有要事等着小乙去周旋,我们这便该告辞了。”
小乙双手抱拳,深深作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改日等这北邙的浑水清澈了些,小乙再带着珲儿,堂堂正正地来看望您老。”
老夫人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深知这些在庙堂泥沼里摸爬滚打的男人们身上背负着怎样的千钧重担,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去吧,外头风大浪急,你们这些个年轻人,万事都要多加小心。”
两人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退出了这座底蕴深厚的将军府。
方才跨出那道朱漆大门,随着厚重的府门在身后缓缓合拢,赵珲脸上那副乖巧讨喜的神情也逐渐褪去。
而他又变回了那个如影随形的侍卫随从。
车轮碾压在积雪未化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命运齿轮开始加速转动的低吟。
小乙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着接下来要面对的另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赶在暮色彻底吞噬这座巍峨的北邙都城之前,那辆不起眼的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南宫王府的门前。
王府内早已是一副严阵以待的紧绷态势,南宫桀这位在北邙朝野上下呼风唤雨的枭雄,此刻竟也有些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在正厅内来回踱步。
小乙的脚尖刚沾上王府门前的台阶,那位早就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王府总管便如蒙大赦般迎了上来。
他甚至顾不得平日里的繁文缛节,着急忙慌地连声催促,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引着小乙往南宫桀的所在奔去。
“你这滑头小子,一去便是大半日杳无音信,本王差点以为你见势不妙,直接撂下挑子脚底抹油跑回赵国去了。”
南宫桀一见小乙跨入厅内,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猛地一亮,嘴上却毫不客气地抛出一句半真半假的试探。
“小乙参见大王。”
小乙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寒霜,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大王这说笑了不是。”
他微微抬起头,迎上南宫桀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
“小乙此行既然是下定决心要来助大王一臂之力,又怎会做出那种半途而废、临阵脱逃的鼠辈行径?”
“俗话说得好,好事多磨,小乙这大半日的口舌可没有白费,这便为大王带回了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惊天喜讯。”
南宫桀闻言,猛地停住了脚步,那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哦?惊天的喜讯?”
他那浓密的剑眉高高挑起,眼神中交织着狐疑与难以抑制的渴望。
“本王倒要听听,你能带回什么惊天的喜讯?”
“别卖关子了,快给本王如实招来。”
小乙微微一笑,那份气定神闲的姿态,恍惚间竟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顶尖谋士风采。
“大王,就在方才,那位手握重兵的欧阳将军,已经被小乙彻底说服,决意改旗易帜,站到大王您这一边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正厅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南宫桀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你莫不是看本王今日心情烦闷,故意编出这等荒诞不经的谎话来拿本王取乐?”
他在朝堂上与欧阳秦坤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深知那老狐狸的秉性与城府。
“欧阳秦坤那老东西,向来都与本王不和,处处不对付,更是老三南宫傲手底下最硬的拥趸之一。”
“那老家伙的脾气比北邙的冻土还要硬,怎会如此随便,仅凭你一面之词就倒戈相向?”
南宫桀万万不敢相信小乙的话,毕竟在一个野心勃勃的藩王眼里,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一个来自赵国的皇子,纵使肚子里有天大的本事,藏着惊世骇俗的锦囊妙计,也不可能仅凭着几句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一个在北邙军中威望极高的绝代杀神。
“大王息怒,小乙此番前去将军府,自然就是冲着说服欧阳将军这块硬骨头去的。”
小乙面对南宫桀的雷霆之威,面不改色,只是语气平缓地陈述着事实。
“这不,皇天不负有心人,小乙幸不辱命,已经成功让他点头答应了。”
南宫桀死死地盯着小乙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撒谎的破绽,却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给本王仔细说说,欧阳秦坤那个老狐狸,到底是如何答应你的?”
小乙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岁月秘辛。
“大王有所不知,这其中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欧阳将军的那位结发夫人,正是我赵国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南宫桀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隐藏在暗处的惊天秘密,犹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什么?竟有这等离奇之事?”
他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此事发生在赵国先帝登基之前,正因牵扯甚广,所以他和欧阳将军之间的这层姻亲关系,也就一直被死死地捂着,从未向天下人公之于众。”
小乙语气幽幽,将这段跨越了两国边境的隐秘关系娓娓道来。
“所以,若是真要按着族谱上的辈分来论,那位威震北邙的欧阳将军,实打实乃是小乙的姑公。”
南宫桀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迅速恢复了一代枭雄的冷静与理智。
“就算有这层血浓于水的亲戚关系在,那欧阳秦坤也是个将家族利益看得比天还重的人物。”
他冷哼一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破绽。
“他绝不可能仅仅为了你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晚辈侄孙,就拿整个家族的百代基业去冒险,轻易改变自己在夺嫡之争中的立场。”
小乙听闻此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王英明,一眼便看穿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稍稍顿了顿,将自己与欧阳秦坤在书房内的那番交锋和盘托出。
“大王想必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倘若真的让南宫傲那个生性多疑、刻薄寡恩的人登上了大宝之位。”
“以欧阳将军手中握着的权柄和在军中的威望,正所谓功高震主,他定然不会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的善始善终吧?”
南宫桀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小乙为了说破这层窗户纸,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舌灿莲花,将这其中的利弊掰碎了揉烂了摆在姑公面前。”
“并且,小乙还冒着极大的风险,向欧阳将军当面做出了两点重如泰山的保证,这才最终得以说服他下定决心,改旗易帜。”
南宫桀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究竟向他保证了什么条件,竟能让他下如此大的血本?”
小乙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桀,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第一点,事成之后,小乙答应欧阳将军,绝不拍拍屁股走人,而是会永远留在北邙,作为他的一大强援。”
“这第二点,小乙对天发誓,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会拼尽全力,永保欧阳将军的家族势力在这庙堂之上长盛不衰,百年兴旺。”
说完这两点,小乙极其恭敬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等关乎大局的承诺,小乙未曾事先请示,便擅作主张应承了下来,还请大王宽宏大量,见谅小乙的僭越之罪。”
正厅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冲破了屋顶的瓦片。
“哈哈哈哈……”
南宫桀听完小乙的这番惊心动魄的谋划,心中压抑多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极具穿透力的爽朗大笑。
“你这机灵鬼一般的小子啊,真是给了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小乙面前,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本王这段时日以来,还一直在暗自头疼,满心盘算着到底该抛出怎样的诱饵,才能说服你这头滑溜的泥鳅,在我顺利称帝之后,死心塌地地留在北邙为我效力。”
他仰起头,似乎在回味着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绝妙安排。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平日里跟我斗得不可开交的老欧阳,竟在阴差阳错之下,顺水推舟地帮本王促成了这桩天大的好事。”
南宫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看着小乙的眼神,俨然已经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珍宝。
“好,好得很啊,红菱那丫头看人的眼光,的确是随了本王,毒辣得很,也准得很。”
这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北邙雄主,毫不吝啬自己对这位未来女婿的赞美之词。
“能在这乱世之中,得你如此智勇双全的佳婿辅佐,本王这半辈子的筹谋算计,也算是彻底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