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前厅内,早早备下了一桌丰盛至极的珍馐佳肴。
热气腾腾的菜肴间,氤氲着一种名为温情的罕见烟火气。
这样其乐融融的家宴,对于颠沛流离的小乙而言,是从未真切体会过的奢望。
此时的欧阳老将军与那位初次见面的姑奶奶,彻底卸下了北邙权贵的威严与防备。
他们俨然化作了寻常巷陌里最慈祥不过的长辈模样。
两位历经岁月沧桑的老人,对这两个初入北邙的年轻晚辈,可谓是关怀备至。
他们一会儿颤巍巍地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夹去最肥美的肉块。
一会儿又笑眯眯地端起酒壶,为那两个精致的白玉酒杯斟满醇香的佳酿。
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溺爱,弄得习惯了刀口舔血、步步为营的小乙竟是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僵硬,连道谢的声音都显得有些拘谨。
然而,一旁的赵珲却是半点没有客气的意思,端起饭碗便是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狼吞虎咽。
这位堂堂赵国皇子一边拼命往嘴里塞着饭菜,一边还支支吾吾地含混出声。
“真好吃啊。”
“小乙哥,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在王府吃得简直比猪食都要差上几分。”
满头银丝的姑奶奶听闻此言,望向赵珲的眼神里瞬间溢满了心疼。
她那满是褶皱的眼角微微抽搐,忍不住柔声埋怨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也是咱们赵国金枝玉叶的皇子殿下。”
“怎么会落魄到连顿饱饭都吃不好的地步呢?”
赵珲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抹了一把油腻的嘴唇,大咧咧地解释起来。
“姑奶奶,您是有所不知啊。”
“我这次可是打着小乙哥的侍卫随从的名义混进来的。”
“既然是随从,那自然就只能和那些粗使下人享受一样的凄惨待遇了。”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别人,小乙哥也是为了我好。”
“他怕我这皇子身份一旦暴露,在这异国他乡会引来杀身之祸。”
姑奶奶听完这番话,眼中的关切之色愈发浓重。
她不再多言,只是一阵心酸地叹息着,手下却是一个劲儿地将桌上的美味佳肴直往赵珲的碗里夹去。
看着眼前这温馨到近乎不真实的一幕,小乙悄然放下了手中的竹筷,陷入了短暂而深沉的沉思。
他怔怔地望着那热气腾腾的汤盅,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这种让人甘愿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暖感觉,难道就是世人所说的家么?
饭桌上,赵珲依旧在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
而小乙则如同一座安静的雕塑,沉浸在自己翻涌的思绪之中。
那两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便这般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
他们静静地凝望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那浑浊却明亮的眼眸深处,尽是一片化不开的慈祥与安宁。
酒足饭饱之后,气氛陡然一变。
小乙被欧阳秦坤单独领着,穿过几道曲折的回廊,来到了那间透着森严气息的书房。
而赵珲则十分识趣地留在了后宅,继续陪着那位满心欢喜的姑奶奶叙旧。
书房的门刚刚在身后合上,欧阳秦坤便猛地转过身来。
“好了,闲话说尽,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老将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说说吧,你小子在心里到底是如何决定的?”
小乙刚刚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坐定,这句带着千钧重压的问题便已如狂风般扑面而来。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了老将军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姑公,咱们既然已经认了亲,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人,那小乙也就不说那些虚伪见外的客套话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然。
“倘若姑公这次真的愿意倾尽欧阳家之力来帮助小乙。”
“那小乙今日便在此立下誓言,答应姑公,日后大局若定,我便长留北邙,绝不悔改。”
欧阳秦坤闻言,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狂喜的笑容。
“好!”
老将军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喝彩。
“我就知道,你小子这般心性手段,绝非那池中之物!”
“自打老夫在第一眼见到你,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劲儿,老夫就喜欢得紧。”
欧阳秦坤大步走到小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我膝下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孙,个个都是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
“这偌大的欧阳家,竟是没有一个能像你这般心思玲珑、聪明过人的后辈。”
“不过他们倒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对老夫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绝无二心。”
老将军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
“你且记住,从今往后,我这手握重兵的欧阳家,就是你在这北邙最坚实、最不可撼动的后盾!”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沉甸甸的力量,小乙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乙多谢姑公成全!”
欧阳秦坤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便负手在书房内踱起步来。
“你回去之后,替老夫给那南宫桀带个话。”
老将军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中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你就告诉他,我欧阳秦坤,从今往后与他南宫桀,再无旧怨,也不再为敌。”
“让他尽管放开手脚,去争一争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务必把这北邙的帝位,给老夫坐得踏踏实实,稳如泰山!”
小乙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小乙定会将姑公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带给南宫大王。”
欧阳秦坤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老夫且问你,你们这次,是不是打算动用赵国驻扎在北仓的那支大军?”
小乙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姑公远竟连这等隐秘之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欧阳秦坤冷笑了一声,抚了抚颌下的花白胡须。
“若非如此,你这小子冒着天大的风险跑来北邙作甚?”
“你一个赵国的皇子,堂而皇之地参与我北邙这凶险万分的皇权争夺。”
“那就势必是带着足以扭转乾坤的庞大资源而来。”
老将军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枚镇纸,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你要知道,在这场你死我活的皇权争夺战当中,什么真金白银、奇珍异宝之类的俗物,统统都是不入流的把戏。”
“真正能决定胜负的,能让你有底气坐上牌桌的,无非就是那能杀人盈野的军队。”
“而放眼天下,与我北邙边境接壤,且能迅速调动驰援的。”
“也就只有那北仓边境上,由陈天明所统率的抚远军了。”
听到这里,小乙不禁由衷地叹服,再次深深作揖。
“姑公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小乙实在佩服。”
“实不相瞒,这支久经沙场的抚远军,确实是小乙手中攥着的最后一张底牌。”
小乙直起身子,眉头却微微皱起,露出一丝难色。
“不过,南宫大王心中却有极大的顾虑。”
“他担心,一旦在这场内斗中,动用了赵国的军队来平叛。”
“事后必定会被天下士子戳着脊梁骨指责,日后在青史之上,怕是会留下难以洗刷的千古骂名。”
欧阳秦坤听罢,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镇纸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哼,他南宫桀倒是个爱惜羽毛的,这时候居然还能想得这般长远。”
老将军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地盯住小乙,沉声问道。
“既然顾虑重重,那便说吧,你们这次找上门来,到底需要老夫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