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轻轻摇了摇头。
那张年轻且略显清瘦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患得患失的懊恼。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
“姑公，小乙既然敢将这经书付之一炬，就绝不会有半点后悔。”
少年人的嗓音清朗如这塞外的秋风。
“小乙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姑公您骨子里是个极其重情重义的豪杰。”
“正因如此，小乙才万万不能用这等死物来要挟姑公的满腔热血。”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火盆里渐渐熄灭的幽蓝火光。
“这世间的诸多谋划算计，终究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如若此次小乙倾尽全力，最终还是没能帮助大王夺取这北邙的皇位，那便也是天意使然。”
“小乙甘愿认下这份因果，绝不怨天尤人。”
听着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欧阳秦坤那具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竟是微微一颤。
这位见惯了沙场生死与朝堂倾轧的北邙老将，此刻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拉住了小乙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仿佛要将自己这一生积攒的底气都传递给眼前的后辈。
老将军用力地握了握少年温热的手掌。
“你这傻孩子啊，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声叹息中夹杂着三分责备，却有着七分无法掩饰的疼惜与欣慰。
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能有这份赤子之心的年轻人，简直比那两本绝世经书还要稀罕。
欧阳秦坤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拉着小乙的手，缓缓退回身形，重新坐了下来。
老人的脊背依旧挺拔，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却已在无形中消散殆尽。
他微微眯起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目光一瞬不瞬地锁死在小乙的脸上。
“小乙，你今夜就在这儿，当着老夫的面，老老实实地交个底。”
欧阳秦坤的嗓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厚重感。
“倘若那南宫桀真的在老夫的助力下，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那把龙椅，你这小家伙又当如何自处？”
“我？”
小乙显然没料到老将军会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直指人心的问题。
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神色间闪过一丝毫无防备的茫然。
欧阳秦坤冷哼一声。
“没错，就是你。”
“到了那一天，你是打算拍拍屁股回去做你那金尊玉贵的赵国皇子，还是愿意留在这苦寒的北邙，做我们北邙的驸马爷？”
这番话犹如平地起惊雷，震得小乙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命运归宿，更牵扯到两大王朝未来的气运走向。
小乙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逼问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能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求救的眼神，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娄先生。
娄先生依旧端坐如钟，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欧阳秦坤见状，重重地拍了一把桌案。
“你小子别去看他，看着老夫！”
老将军的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不容半点敷衍。
“拿你的真心话，如实回答我。”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转过头，迎着欧阳秦坤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姑公，其实不瞒您说，这个问题，小乙在此之前一直都没敢去深想。”
小乙苦笑了一下，笑容中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无奈。
欧阳秦坤挑了挑那两道斑白的浓眉。
“怎么，事到临头了，你这小脑瓜里还没有拿定一个主意？”
小乙诚恳地点了点头。
“是的，毕竟此事牵连甚广，太过重大。”
“无论是赵国还是北邙，小乙都难以轻易割舍。”
“小乙着实没有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考虑周全，不敢妄言。”
欧阳秦坤看着少年那副坦荡而不做作的模样，心中的赞赏更甚了几分。
他豪迈地摆了摆手。
“无妨，反正现在离那尘埃落定之日还有些时间，老夫容你回去慢慢在心里头掂量。”
老将军的身子微微前倾，犹如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压低了声音。
“你今夜回去之后，便原原本本地告诉那南宫桀。”
“就说只要你小子肯留下来，踏踏实实地留在这北邙的土地上，我欧阳秦坤便豁出这条老命，答应帮他称帝。”
小乙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公，这……这筹码未免也太重了吧？”
欧阳秦坤冷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你以为老夫是看在他南宫桀的面子上吗？”
“老夫根本就不是在帮他南宫桀，老夫这是在帮你！”
老将军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能点燃整座大堂。
“倘若你肯留在北邙，按照我们北邙皇室那宗规，他南宫桀百年之后，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大好皇位传给你。”
“到了那时，你便是这北邙名副其实的天下共主。”
小乙被这番大逆不道却又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头皮发麻。
欧阳秦坤却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掷地有声地说道。
“但若是你小子最终选择拍拍屁股回赵国，去舒舒服服地做你的赵国皇子。”
“那老夫便没有半点帮他南宫桀去争那把椅子的必要了。”
老将军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如铁，透着一股不容商榷的决绝。
“毕竟，这北邙的万里江山，是我欧阳家祖祖辈辈用鲜血和白骨守下来的，绝不可轻易落入任何一个外人之手。”
说到这里，欧阳秦坤那冷峻的面容上突然破天荒地绽放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着小乙，眼神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溺爱。
“不过，你这个身上流着我欧阳家一半血脉的‘外人’，倒是这世间唯一的例外。”
小乙站在原地，听着这番毫不掩饰的偏爱之词，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
他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威震北邙的欧阳老将军，竟然会为了自己，提出这么个堪称疯狂的条件来。
欧阳秦坤看着少年那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大袖一挥，干脆利落地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好了，今夜的时辰也不早了，外头风寒露重的，你们都且回去歇息吧。”
老将军下了逐客令，但语气中却没有丝毫的生分。
“明日，老夫就在这将军府中备下好酒好菜等你。”
“无论你小子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明日你也得来后堂，好好见过你的那位姑奶奶。”
欧阳秦坤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了小乙最后一眼。
“顺便，将你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也一并给老夫带来。”
“记住了，老夫要听的，是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