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位北邙老将那宛如山岳般沉重的身躯跨入偏厅,两名身披重甲的亲兵也默不作声地抬着两个硕大的黄铜火盆跟了进来。
盆中上好的银霜炭正烧得通红,将那股足以冻僵人骨髓的冷冽寒意瞬间驱散,给这间杀机四伏的屋子添上了几分活人的热气。
这位在北邙军中一言九鼎的老将军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了二人身旁的凳子上,这才微微偏过那颗须发皆白的头颅。
“去,把这两杯冷透的茶水撤了,给二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重新换上最烫嘴的云雾雪尖。”
“怎么,老夫这偏厅的凳子烫屁股不成?你二人还杵在那里作甚,都坐下!”
娄先生神色自若地抚了抚衣袖,坦然落座,而小乙则是在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着身子缓缓退回了椅面。
欧阳秦坤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北邙战刀,死死地钉在了小乙那张尚显年轻的脸庞上。
“方才在门外,老夫便听闻,就是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跑来跟老夫一起钻研什么佛经?”
面对这位百战老卒的骇人威压,小乙强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沉闷的音节。
欧阳秦坤冷哼一声,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猛地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一阵轻响,“既然是来论佛的,那便别藏着掖着了,经书何在?”
小乙虽然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却毫不退让地迎上了老将军的逼视,“欧阳老将军,既然咱们说好了是一起钻研学习,那自然没有只看晚辈手中孤本的道理,您那半卷经书,是不是也该一并请出来了?”
“哼,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缜密得很,真他娘的磨磨唧唧!”
欧阳秦坤很是不耐烦地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粗暴地扯开胸前的衣襟,从贴身的内衬里拽出了一本边缘已经泛起毛边的蓝色封皮《梵谛经》。
见此情形,小乙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稍稍落定了几分,他迅速探手入左侧袖口,将那本贴身收藏、同样是蓝色封皮的古旧经书给抽了出来。
“这便是晚辈带来的半卷残经,还请老将军过目。”
还不等小乙将手伸直,欧阳秦坤便如同一头下山猛虎般探出大手,一把将那本经书粗暴地夺了过去,随后将两本一模一样的蓝色经书并排摊开在了桌案之上。
这位杀人如麻的北邙悍将,此刻却像是私塾里最虔诚的老学究一般,屏住呼吸,动作极其轻柔地翻开书页,目光死死地比对着第三页、第六页,乃至第九页上的细微暗记。
也不知过了多久,偏厅内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劈啪声,欧阳秦坤终于颤抖着双手,缓缓合拢了那两本历经沧桑的经书,随后极其突兀地仰起头,将那双泛起微红的浑浊眼眸看向了幽暗的屋顶。
一声仿佛压抑了数十年的沉重叹息,从这位老人的胸腔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就在小乙还在揣测这位老将军究竟是何意图之时,欧阳秦坤竟是毫无征兆地从凳子椅上霍然起身,紧接着身形猛地一沉,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中大礼,单膝重重地跪砸在了小乙的面前。
“欧阳秦坤,见此经书如见恩主,从今往后,愿凭小主子驱驰,万死不辞!”
这一记宛如重锤击鼓般的下跪,直把小乙惊得头皮发麻,他几乎是如同触电般从椅子上弹射而起,慌忙伸出双手去搀扶这位在北邙军方有着赫赫威名的老将军。
“欧阳老将军,您这是折煞晚辈了,快快请起!”
欧阳秦坤顺着小乙手上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张原本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庞上,此刻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动容之色,随后才重新跌坐回了椅子上。
“小主子莫要惊慌,我欧阳秦坤这辈子杀人盈野,不信神佛不惧鬼神,唯独就认一个义字,最重一个诺字。”
“当年若不是这本经书的主人将我从那死人堆里刨出来,又耗费了天大的代价为我续命,老夫这具残躯早就成了塞外野狗的腹中之食了。”
“老夫当年便立下过重誓,此生若有幸再见此经书,无论持书之人是谁,无论所求何事,老夫皆当唯命是从,绝无二话!”
“今日既然是小兄弟你带着这半卷经书敲开了我欧阳府的大门,那便是老天爷在提醒我欧阳秦坤,是时候兑现当年的那份比天还大的承诺了。”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且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忠诚,小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稳如泰山的娄先生。
娄先生端起刚刚换上的热茶,轻轻吹散了水面上的氤氲雾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位仿佛胸中藏着百万甲兵的干瘦老头,终于在这一刻,展露出了他作为顶尖谋士的从容气度。
“欧阳老将军,您连我等二人的真实底细都还未曾摸透,便仅凭一本经书甘愿俯首称臣,这份一诺千金的忠肝义胆,着实令娄某敬佩万分。”
“既然老将军如此坦诚,那娄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坐在您面前的这位少年,正是如今大赵国的六皇子殿下,赵小乙。”
“至于老夫,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落魄儒生罢了,勉强算是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的幕僚。”
听到赵国六皇子这几个字,欧阳秦坤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得滚圆,满脸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了小乙。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迎着老将军那震惊的目光,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仿佛重若千钧,彻底坐实了他那足以掀起天下风云的隐秘身份。
娄先生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适时地抛出了一句足以融化所有防备的言辞,“欧阳老将军,若是按照皇室的辈分来算,这孩子,可是得恭恭敬敬地叫您一声姑公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把最为精巧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欧阳秦坤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亲情之门。
欧阳秦坤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猛地爆发出了一阵犹如洪钟大吕般爽朗的畅快大笑,“哈哈哈,老天开眼啊,老夫做梦也想不到,今日登门的贵客,竟然会是我欧阳秦坤的侄孙!”
听到这里,小乙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迟疑,他极其干脆地一撩衣摆,双膝重重地跪倒在青砖之上,对着这位北邙老将行了一个最为正规的大礼。
伴随着这一声饱含着血脉亲情的呼唤,偏厅内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犹如死水般的压抑气氛,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般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馨与融洽。
欧阳秦坤赶忙再次将小乙扶起,粗糙的大手爱怜地拍了拍小乙的肩膀,语气中满是遗憾与激动,“哎呀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现在夜色太深,你那位身子骨一向不太好的姑奶奶早就已经服药安歇了。”
“不过你放心,待到明日天一亮,老夫便立刻安排你们祖孙二人相见,她若是瞧见了你,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呢!”
“你这眉眼间,可是有着几分你爷爷当年的影子,她这老婆子若是见了,定然会欢喜得连饭都能多吃上两大碗。”
“你是不知道啊,自打她那位一奶同胞的亲哥哥,也就是你们大赵国的那位老皇帝龙驭宾天之后,她就彻底断了念想,再也没有踏上过故国的土地一步了。”
“可这人啊,越是上了年纪,就越是念旧,她整日里就在我这老头子耳边絮絮叨叨,说想家了,想看看赵国的月亮是不是还和当年一样圆。”
“老夫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满足她这个心愿了,却怎么也想不到,今天这漫天风雪的夜里,居然真有赵国的血脉亲人踏进了我这欧阳府的大门啊!”
此时此刻的欧阳秦坤,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北邙杀神的骇人煞气,分明就是一位于风烛残年之际,终于见到了自家晚辈的慈祥老爷爷。
他那原本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此刻彻底柔和了下来,再也寻不到方才踹门而入时那种仿佛要将人扒皮抽筋的盛气凌人。
欧阳秦坤拉着小乙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眼中满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历经沧桑的少年。
“你叫赵小乙?”
“回姑公的话,晚辈确实叫赵小乙,您老人家直接唤我小乙便好。”
老将军微微皱起了那花白的眉头,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不解。
“你堂堂一个大赵皇子,哪怕是庶出,也不该起这么一个犹如市井草民般随意的名字啊?”
听到这个触及灵魂的问题,小乙的眼神瞬间黯淡了片刻,随后他便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剥开结痂的伤口一般,将自己那如同浮萍般的身世,以及这一路上所经历的九死一生,毫无保留地娓娓道来。
他讲述了庙堂之上的诡谲倾轧,讲述了江湖之中的刀光剑影,直到最后,才将话题引到了自己为何会来到了这北邙的萨鲁城中。
欧阳秦坤坐在一旁,听得是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怒目圆睁,时而又抚须长叹,他频频点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显然是对这个在绝境中依然不屈不挠的坚韧少年,打心眼里生出了极大的认可与赞赏。
待到那壶热茶已经彻底见底,小乙终于将自己那波澜壮阔的经历讲述完毕,他猛地挺直了脊梁,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再次将那凝重的目光,投向了桌案上那两本拼凑完整的蓝色经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