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皆言,上山不易下山难,可对于刚刚在宝相寺中承接了一桩泼天因果的小乙来说,这下山的路,竟是比上山时要轻快顺遂得多。
凛冽的晨风如同刀子般刮擦着他那张年轻却已然透出几分冷硬的脸庞。
他那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仍旧死死攥着那两本沾染了老僧性命的经书。
一行四人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山脚下的驿道旁。
停驻在原地的扈从们见主子归来,纷纷牵马迎上。
小乙深吸了一口带着深秋寒意的冷气,抬手做了一个极其不容置疑的屏退手势。
他将所有的侍卫与随从全部驱赶到了马车十步之外的荒草甸上。
偌大的官道旁,唯独留下了那位一袭青衫、气质内敛的娄先生。
娄先生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只是在小乙的脸上轻轻一扫,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惊涛骇浪。
他微微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襟,压低声音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殿下这般晦暗如水的脸色,山上可是出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变故?”
小乙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娄先生的肩头,望向那座被云雾缭绕、仿佛隐藏着无数神佛与鬼魅的巍峨宝相寺。
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碾过青石板的沉重车轮。
“玄衍大师,已经圆寂了。”
娄先生那原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
“什么时候的事?”
小乙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昨夜那盏摇曳的孤灯和老僧那枯槁却慈悲的面容。
“就在昨夜子时。”
娄先生若有所思地捻了捻颌下的胡须。
“这么说来,殿下昨夜是见到他老人家了?”
小乙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嗯,见到了。”
娄先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小乙那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那关于这经书背后所隐藏的惊天秘密,殿下想必也已经全盘知晓了?”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笑意。
“大师正是因为向我泄露了这本不该现世的天机,遭了天谴反噬,这才在送走我之后,便立刻于蒲团之上自我坐定,断绝了生机。”
娄先生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既有对一代高僧陨落的惋惜,也有一种看透了这无情天道的释然。
“哦。”
小乙猛地从袖中抽出那两本看似普普通通、实则重若千钧的经书,递到了娄先生的面前。
“先生,这哪里是什么用来超度亡魂、祈福消灾的经书啊……”
娄先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小乙那双逐渐燃起野心之火的眼眸。
“这经书,究竟有何骇人听闻的玄机?”
小乙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天下诸侯为之疯狂的真相。
“这不是经书,乃是先帝留下的、可以号令天下隐秘死士、驭人于无形的虎符印信!”
紧接着,小乙便将昨夜从玄衍大师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两本经书如何调兵遣将、如何牵扯着赵国百年国祚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全部倾吐给了眼前这位他最为倚重的谋士。
娄先生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逐渐绽放出犹如实质般的光芒。
他忽然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阴霾渐散、逐渐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嘴角勾起了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殿下,看来这冥冥之中的天下气运,终究还是如百川归海一般,向着殿下您这边汇聚而来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本经书的封皮。
“想来先帝当年费尽心机留下这等骇人的物事,也是为了给他膝下的几个皇子,在这残酷的夺嫡之争中留下一线生机与底牌。”
娄先生的眼中闪烁着算无遗策的睿智光芒。
“而如今,这泼天的机缘既然落入殿下手中,那便正好可以化作殿下登顶那至高宝座的无上利器。”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又多了一丝谨慎的思量。
“只是这经书共有两套,如今我们手中仅有其一,却不知那至关重要的两本,究竟蛰伏在何方神圣的手中罢了。”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两本经书重新贴身收好,原本因为老僧之死而产生的迷茫与悲恸,此刻已经彻底被一股枭雄般的果决所取代。
“这等关乎天下大势的底牌,反正现在也暂时用不上它,待到以后时机成熟,殿下自会有机会慢慢去探寻,究竟是什么人拥有那另外的两本。”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望向了北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眼下,对于我们来说,最为紧要的首要任务,便是立刻动身去北邙。”
娄先生微微颔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就在殿下独自上山去见玄衍大师的时候,陛下的飞密信到了。”
他将密信双手奉上,语气凝重。
“信上说,远在北邙的南宫桀,已经扛不住那边的惊涛骇浪,发出了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号。”
小乙接过密信,连看都没看便直接用内力将其震成了一团齑粉,随风飘散。
“嗯。”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走下了娄先生那辆马车。
小乙朝着远处那些正牵马肃立的精锐侍卫们,用力地招了招手。
“全体听令,立刻出发!”
随着这位年轻小乙的一声雷霆厉喝,整个车队瞬间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马车的车轮在官道上碾压出深深的辙痕,伴随着战马的嘶鸣,浩浩荡荡地朝着北邙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小乙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这支精锐的队伍一路风驰电掣,没有丝毫的停歇,首先便来到了扼守北地咽喉的军事重镇北仓。
这里,是手握重兵的悍将陈天明的防区。
小乙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趟凶险万分的北邙之行,若是没有陈天明的鼎力配合,那简直就是去送死。
所以,无论前路如何险阻,他都绝对不能绕开这座犹如钢铁巨兽般的北仓大营。
当那面代表着六皇子的金龙王旗在北仓军营外猎猎作响时,整个大营瞬间沸腾了。
再见到这位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已贵为皇子的故人,陈天明那一身厚重的玄铁铠甲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小乙快步跳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北地虎将,内心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澎湃。
“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陈天明却是一脸肃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军中大礼。
“末将陈天明,参见六殿下,愿殿下千秋大安!”
小乙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托住了陈天明的手臂。
“大将军还是像从前那般,叫我一声小乙吧。”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无奈。
“你这般如履薄冰、俯首称臣的生分样子,属实令小乙的心里感到无比别扭。”
陈天明顺势站起身来,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殿下此言差矣,自古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他叹了口气,目光在小乙那身象征着皇族身份的蟒袍上停留了片刻。
“末将也万万想不到,你我二人今日再见,却已是这般主仆分明的身份了。”
小乙却是不以为意地拍了拍陈天明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真诚。
“大将军此言差矣,你可是与康老爷歃血为盟、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他直视着陈天明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亲近的笑意。
“若是真要论起这辈分来,你便算是我的长辈,叫我一声小乙,又有何不可呢?”
陈天明微微一愣,随即仰起头,发出一阵豪迈至极、震动云霄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殿下若是如此说来,那末将这声小乙,倒也是叫得心安理得了!”
两人之间的那层因为身份悬殊而产生的隔阂,在这阵爽朗的笑声中顿时烟消云散。
小乙这才侧过身,将一直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青衫文士让到了身前。
“大将军,容我为你引荐一下,这位,便是娄先生。”
陈天明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瞬间锁定了眼前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娄先生?”
他上下打量着娄先生,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敬重。
“莫非阁下,便是当年曾经在康老爷身边运筹帷幄、被江湖人称作算无遗策的那位足智多谋的娄先生?”
娄先生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向前迈出半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儒家平辈之礼。
“大将军威震北地,名扬四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至于那些江湖上的虚名,不过是世人谬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