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小乙便已起身,却并未如往常般踏入那喧嚣的朝堂。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待那冗长的早朝终于散去,才独自一人,迈步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御书房。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却又仿佛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决绝,他知道,今日的觐见,将决定他未来道路的走向。
那御书房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股庄重而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昭示着此处乃是帝国权力最为核心之地。
小乙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因康老爷下落而掀起的波澜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澄澈的恭顺。
他缓步入内,在离龙案数步之遥处,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却又带着皇子应有的敬畏。
“小乙参见父皇。”
龙案之后,天子正批阅奏折,那双久经风霜的眼眸并未抬起,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起来吧。”
小乙依言起身,却并未敢直视天颜,他知道,此时的父皇,已然洞悉了他在西越所做的“好事”。
“你这孩子,还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与倦怠,却又蕴含着足以压垮千军万马的帝王威仪。
小乙的心头猛地一跳,父皇的语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字字珠玑,已然将他所行之事看得透彻。
“在我大赵国境内都已经施展不开了。”
皇帝放下朱笔,终于抬眼望向自己的儿子,那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居然跑到西越,去参与别家的皇权争斗?”
这句问话,与其说是责问,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几分讶异的审视,审视着眼前这个日益展露锋芒的皇子。
小乙闻言,心头却是一凛,他深知父皇的性情,此刻的“玩笑”实则暗藏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回父皇,小乙不敢。”
他躬身再拜,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锐气都收敛起来。
“不敢?”
天子轻哼一声,嘴角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帝王的洞察,也有父亲的了然。
“幸亏你不敢。”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小乙心头炸响,让他瞬间明白,父皇的试探远未结束。
“你要是敢了,是不是要帮着西越,灭了赵国?”
这近乎荒谬的假设,却蕴含着天子对皇子权力边界的最终警告,也是对小乙能力的一种变相肯定。
那股从天子口中吐出的威压,如山岳般骤然压下,小乙只觉双膝一软,身形便不由自主地叩拜在地,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心头却燃起一丝不甘的火苗。
“父皇,小乙知错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悔意,在这帝王面前,任何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求父皇恕罪。”
他知道,此刻的认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争取解释机会的铺垫。
天子并未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乙,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先起来。”
小乙心中松了口气,这便是父皇给予的机会,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渡过了第一道难关。
“谢父皇。”
他起身,依旧垂首,目光落在地面上,等待着父皇的下一道指令。
“说罢,朕给你机会解释。”
天子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小乙抬眼,与父皇的目光短暂交汇,他看到了那份深藏不露的智慧,也看到了那份对自己暗藏的期许。
“父皇,小乙之所以这么做,其因有三。”
他字斟句酌,将早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来。
“首先,咱们把灵汐嫁给了那西越太子金墨宸。”
他将政治联姻的既定事实摆在首位,为自己的行为披上了一层“亲情”的外衣。
“于情,他是小乙的妹夫。”
这句“于情”二字,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是为了手足之情才远赴西越,冒险涉入他国权争。
“家人有难,小乙自当全力相助。”
他巧妙地将金墨宸的困境,包装成灵汐公主的“家人有难”,将自己的行动升华为维护皇室尊严与亲情的义举。
“其次,这金墨宸向来反对武力治国。”
小乙话锋一转,开始从国家大义的角度切入,将金墨宸的治国理念抬高,以彰显其行为的深远意义。
“他的治国理念,是希望能家国平安。”
“于理来说,金墨宸做皇帝,至少边境可以免动干戈。”
“无论是为国还是为民,都是一件好事。”
这句总结,将他所有的行动都归结于为国为民,语气真诚,令人难以反驳。
天子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看着小乙,带着一丝考量。
“好一个于情于理之说啊。”
“那第三呢?”
他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似乎在期待小乙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小乙心中暗自一喜,知道父皇已经被他的前两个理由所打动,或者说,父皇愿意给他一个继续表演的机会。
“父皇,这第三嘛。”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仿佛要揭露一个惊天秘密。
“小乙曾查出,在我赵国的朝堂之上,一直有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暗通西越。”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天子的眼神猛地一缩,锐利如鹰隼,直射小乙,他显然没有料到小乙会抖出如此惊人的内幕。
“就连上次两国之间的战事,都是那人威胁金墨宸所挑起的。”
小乙继续抛出重磅消息,将两国战事的根源归咎于内部奸细,而非金墨宸。
“哦?”
天子眉头紧锁,那股帝王怒火虽未爆发,却已在眼底酝酿。
“竟有此事?”
“此人是谁?”
天子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对这个消息极为重视。
“父皇,虽然小乙未能查明此人是谁,不过这金墨宸一旦登基成为西越的国君。”
“那这个奸细,便再也无法利用金墨宸来做文章了。”
“也算是斩断了这根看不见的线。”
小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为国除害的使命感,将自己的“多管闲事”拔高到了维护国家安全的层面。
天子听完,许久未语,他那深邃的目光在小乙身上来回打量,似乎要将他彻底看透。
“照你所说,你在西越所行之事,也是有情有义,有理有据。”
天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赞许。
“甚至还是为了家国大义,又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夸奖,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深意的反讽,讽刺小乙将自己的越权行为包装得如此完美。
小乙闻言,心头却是一颤,父皇的洞察力远超他想象,他不敢有丝毫的得意。
“父皇,小乙不敢。”
他再次躬身,将所有的功劳都推开,只求能够全身而退。
“只是小乙一时冲动,做了一件糊涂事而已。”
“还请父皇不要责怪小乙便是。”
他将姿态放低,营造出一种恳求宽恕的无辜形象。
天子闻言,轻叹一声,那一声叹息里,有对小乙的无奈,也有对朝堂局势的洞察。
“唉。”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朕也知道你的一番苦心。”
“奈何,你这事做的,实在是震惊朝野啊。”
“这些文武大臣们,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你怀恨在心。”
“如今,你又擅自做主,做出如此惊天动地之事。”
“恐怕在朝堂之上,会有更多的闲言闲语啊。”
皇帝仿佛是预见了小乙将要面临的舆论压力和政治攻击,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小乙闻言,心中却是一动,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父皇,小乙今日,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他适时地将话题引向自己早已想好的解决方案。
天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倒要看看,这个总能出人意料的儿子,又有什么妙计。
“你有什么好法子?”
皇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也有着对小乙能力的信任。
小乙抬眼,目光坚定,他知道,此刻是他提出自己真正诉求的最佳时机。
“父皇,小乙在路上听闻,最近北邙那边,好像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天子闻言,眉头微挑,对于北邙的传闻,他自然是知晓的。
“是有传言如此。”
他应道,等待着小乙的下文。
“小乙想去北邙。”
小乙语出惊人,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天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去北邙?”
“父皇应该还记得,曾经答应过南宫桀的事吧?”
天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哈哈哈,好小子。”
他大笑着,眼中充满了对小乙的赞赏,那笑容里,有帝王的满意,也有父亲的骄傲。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智慧。”
皇帝由衷地夸赞道,他看到了小乙将个人意图与国家大局巧妙融合的政治手腕。
“多谢父皇夸奖。”
他躬身回应,将那份复杂的心绪深藏于心,只余表面的恭敬。
小乙和皇帝对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父子间的默契,有君臣间的权衡,更有对未来局势的共同谋划,只是在这谋划之中,小乙藏了一份不为人知的私心。